方硯飛昆明的那天早上,我去了城關鎮。
不是去找劉滿倉,他已經被押送到看守所了。
我只是想走走。
鄭隊派給我的車停在鎮口,司機是個年輕輔警,姓周,話不多,把車停在一棵槐樹底下,搖下車窗,點了根煙。
我說不用跟著,他點了下頭,把座椅放倒,閉上了眼。
小賣部的捲簾門關著。
門口的摺疊桌還在,棋盤原樣擺著,那枚「車」壓在楚河漢界邊上,搪瓷茶缸倒扣在棋盤旁邊,缸底積著一圈褐色的茶垢。
隔壁的老頭不在,他坐的那把小馬扎空著,靠在牆根,棋盤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邊緣的灰塵厚一些,中間有人用手抹過——有人來過,擦了棋盤中間那塊,然後又走了。
【支線任務觸發:殘局】
【任務描述:劉滿倉在城關鎮生活八年,他的軌跡藏在每一個和他接觸過的人身上,走訪鎮上的居民,還原他八年來的生活細節】
【任務獎勵:根據走訪完成度發放】
殘局。
系統以前從來沒有發過支線任務,紅色是屍體,藍色是證據,綠色是線索,橙色是屍塊,紫色是多具屍體。
支線任務是什麼顏色?系統沒說。
我把手機掏出來,打開鯨魚直播。
標題——「桐安縣城關鎮,隨便走走。」
開播。
【來了來了】
【主播今天在鎮上?不是在山裡?】
【這是哪兒啊?看著好安靜】
【那個棋盤怎麼回事,殘局?】
「殘局。」我把鏡頭對準摺疊桌上的棋盤,「下棋的人不在了。」
【什麼意思?】
【誰不在了?】
【主播你別嚇我】
【等等,這棋盤上的灰,有人擦過中間?】
「有人來過,擦了中間那塊,然後又走了。」我把鏡頭拉近。
棋盤中間被擦過的那一塊,隱約能看出一枚 「車」 和一枚 「將」 的位置,「將」 被逼到了底線,「車」 壓在中路,「帥」 穩穩地坐在原點,殘局,將死了,紅方輸。
彈幕安靜了幾秒,然後開始刷。
【這盤棋紅方輸了】
【下棋的人知道輸了,但還是把棋盤留著】
【他在等對家回來下完?】
【對家可能回不來了】
【主播,下棋的人是誰?】
「劉滿倉。」我說,「海豐號輪機長,八年前在公海上,二十個人被處決式槍殺,他是四個倖存者之一。」
彈幕炸了。
【海豐號?我查了一下,八年前失蹤的那艘貨輪】
【二十個人???】
【他不是倖存者,他是兇手之一吧?】
【主播你怎麼知道的】
【等會兒,他在這個鎮上住了八年?】
【八年,街坊鄰居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把鏡頭轉向小賣部緊閉的捲簾門,「他在這裡開小賣部,見人笑呵呵的,誰家孩子餓了,他賒帳給拿麵包,誰家老人腿腳不便,他騎著三輪車送貨上門,去年下大雪,他大清早起來把整條街的雪都掃了。」
彈幕安靜了一瞬,然後鋪天蓋地涌過來。
【所以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這怎麼判斷】
【他殺了人,也掃了雪】
【不是,殺人的是他,掃雪的也是他,這兩件事能抵消嗎?】
【不能抵消,但這個人不是一句話能說清楚的】
【主播你打算怎麼播】
「走訪。」我說,「把他八年來的軌跡拼出來。」
我從鎮口第一家開始。
糧油店的老闆娘正坐在門口擇豆角,看見我舉著手機走過來,抬頭看了一眼,低下頭繼續擇。
「老劉?認識,街坊嘛。」
她把一根豆角的筋抽掉,扔進旁邊的菜籃里,「他常來我這兒買米,不挑,什麼米都行,說能填飽肚子就好。」
我問她知不知道老劉以前是幹什麼的,她的手停了一下,說開小賣部的嘛,還能幹什麼。
然後端著菜籃站起來,轉身進了屋裡,門關上了。
彈幕有人說
【她不想談】
【她說害怕了】
【她可能猜到了,但不想惹事。】
我繼續往前走。
五金店的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正在門口修一台電風扇,螺絲刀在手裡轉得飛快。
聽見我問老劉,沒有抬頭,「老劉啊,好人,去年我店裡水管爆了,他幫我修了一下午。」
我問 「你們熟嗎?」,他說 「算不上熟,街坊鄰居的,見面打個招呼。」 螺絲刀停了一下,「他從來不提以前的事,問他是哪裡人,他說北方的,口音不像北方人,但沒多問,誰還沒點不想說的事。」
彈幕有人說
【這話說得心裡發酸】
【八年了,沒人知道他到底是誰】
理髮店的老闆娘反應不一樣。
我還沒開口,她看見我舉著手機,直接擺了擺手,「別拍我,我不認識他。」
我說 「有人看見老劉常來您這兒理髮」,她剪頭髮的手停了一下,說 「不常來,來過幾次」,說完轉過身去,背對著鏡頭,再也沒有轉過來。
彈幕有人問
【她在怕什麼?】
【她可能知道點什麼,不敢說】
【不是不敢說,是不想惹事,知道和說出來是兩碼事】
修鞋攤的老頭坐在小馬紮上,戴著老花鏡,手裡握著一隻鞋,正在往鞋底上釘掌子,錘子敲在釘子上,一下,又一下,悶悶的。
我在他旁邊蹲下來,他沒有抬頭,「老劉啊,常來,不修鞋,就是坐坐。」老花鏡後面的眼睛抬起來看了我一眼,「他話少,坐這兒看我修鞋,能看一下午,問他看什麼,他說聽錘子敲釘子的聲音,踏實。」
彈幕安靜了幾秒。
【他在海上漂了大半輩子,最後坐在修鞋攤旁邊聽錘子敲釘子的聲音】
【那是他在鎮上的八年,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爭,只是活著】
【他在贖罪,用自己的方式】
我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
「劉滿倉是海豐號輪機長,八年前那批走私貨是他牽的線,三個押貨人是他安排的,那天晚上把二十個人一個一個叫上甲板的也是他,但他沒有開槍,手上沒有血,八年後,他坐在這個鎮上,每天下午下棋,看人修鞋,聽錘子敲釘子的聲音。」
彈幕刷過一排又沉默又難受的留言,有人說【他活著,但二十個人沒了】
我敲了隔壁老頭的門,過了大概半分鐘,門開了,老頭站在門裡,手裡端著茶杯,茶葉沉在杯底,水是涼的,他看見我,沒有驚訝,往旁邊讓了讓。
「進來坐。」
屋子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年曆,桌上放著一隻搪瓷茶缸,和劉滿倉那個一模一樣,只是花紋不同,兩隻茶缸並排放在一起,一隻倒扣著,一隻正放著,缸底積著茶垢。
「這茶缸是他的?」我問。
「不是,是我自己的。」老頭坐下來,把茶杯放在桌上,「他走的那天,我把我的茶缸拿出來,放在這兒。以前每天下午,他端著他的,我端著我的,兩個人從午後下到黃昏。」
他看著我,「你是那個主播。」
「是。」
「老劉跟我說過你,他說鎮上來了個姑娘,直播的,膽子大得很,專門去沒人去的地方。」他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他說,這樣的人容易出事。」
我沒有接話,窗外,陽光照在摺疊桌上的棋盤上,那枚「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老劉的棋,下得好。」老頭說,「但有個毛病——他從來不贏,每次到了殘局,明明能贏的棋,他會故意走錯一步,讓我贏,八年,他讓我贏了八年。」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著窗外那盤殘局。
「直到最後那盤,他沒有讓我,他贏了。」
「什麼時候?」
「他被帶走前一天。」老頭的手在茶杯邊緣轉了一圈,「那天他走了一步我從沒見過的棋——不是他平時的下法,兇狠,不留餘地,將死了,我才知道,他以前一直在讓我。」
彈幕又開始涌。
【他下了一輩子棋,最後不裝了】
【因為知道要結束了】
【所以他把真正的自己留在了棋盤上】
【八年來唯一一次露出真面目】
【這不是下棋,這是交代】
老頭把茶杯端起來,喝完最後一口涼茶,放在桌上,和劉滿倉那隻搪瓷茶缸並排挨著,「人走了,茶缸還在,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留著他的。」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盤殘局。
「那盤棋,我沒收,誰想下,誰就去下,但沒有人動過,鎮上的人都知道,那是老劉的棋。」
彈幕安靜了很久,才有彈幕彈出來。
【殘局,將死了,紅方輸】
【他沒有讓,因為他知道自己回不來了】
【八年,最後那盤棋,他不裝了】
走出老頭家的時候,陽光已經偏西了,摺疊桌上的棋盤被陽光照成一半亮一半暗,「車」 的影子正好壓在 「將」 上面,我站在棋盤旁邊,把鏡頭對準那枚 「車」。
「劉滿倉被帶走了,趙德柱和王海也落網了,四個人,一個死了,三個即將被審判。」 我把鏡頭轉回來,對著自己。
「八年前,海豐號上一共二十四個人,十七個船員,三個押貨人,四個兇手,二十個人埋在荒山里,四個人活下來,現在,活下來的人也要付出代價了。」
彈幕鋪天蓋地地涌過來。
【二十四個人,二十個死了,四個活了,現在四個也要沒了】
【海豐號上,最後一個人都沒剩下】
【不,還有記得他們的人】
【主播,那盤棋會一直擺在那裡嗎?】
【會的吧,鎮上的人都知道那是老劉的棋】
【殘局,沒人動】
我關掉直播,在線人數最後停在六萬三,打賞金額沒看。
腦子裡系統的聲音響了。
【支線任務「殘局」已完成】
【走訪完成度:87%】
【獎勵金額:5000元】
【到帳】
支線任務是五千。
我站在摺疊桌旁邊,看著那盤殘局。
陽光從槐樹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棋盤上,落在 「車」 和 「將」 之間那條窄窄的楚河漢界上。
劉滿倉在這裡坐了八年,每天下午支起桌子,擺好棋盤,沏一缸茶,和對面的老頭從午後下到黃昏。
他讓了八年,最後那盤,他沒有讓。
手機震了,方硯的電話。
「趙德柱抓到了,邊境公安局在口岸把他按住的,身上搜出四本假身份證,還有一張海豐號的舊照片,四個人站在甲板上,和劉滿倉那張一模一樣。」
「交代。」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是邊境公安局走廊里的回聲。
「他手上沒有血。」
「沒有,他連槍都沒碰。」方硯停了一下,「但每一個人都是他叫上去的。」
我站在摺疊桌旁邊,棋盤上的殘局被槐樹影子切成一半亮一半暗,手機又震了,不是方硯,是李奶奶打來的電話。
「念念。」
「奶奶。」
「你還在鎮上?」
「嗯,一會兒就回去。」
電話里安靜了一下,背景音是山風把柿子樹葉吹得嘩嘩響,「鎮上那個下棋的,抓了?」
「抓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他夏天的時候,來山里收廢品,路過我門口,我那棵柿子樹,結的果子澀,不好吃,往年都爛在地上。」
「他看見了,說李嬸,這柿子曬成柿餅就不澀了,我說我不會,他說他會,他把掉在地上的柿子撿起來,坐在院子裡,削皮,切片,曬在篩子上,教我怎麼翻,怎麼按,曬到什麼時候收,忙了一下午。」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紙皮漲了兩毛,「那筐柿餅,我現在還沒吃完。」
電話那頭沉默了,山風把柿子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過了很久,她的聲音又響起來。
「他走的那天,我給他裝了一袋柿餅,讓他帶在路上吃,他說不用了,李嬸,以後我自己曬。」電話里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他說以後我自己曬。」
掛了電話,槐樹的影子已經移到了棋盤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