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畫室。
在雕塑與蛋殼房子的建築中,聳立著一個高高的摩天輪。
共有二十個觀景艙,自下而上一整圈的時間調整為60分鐘。
童嵐正坐在其中一個觀景艙中,舉起畫筆,面對著眼前的畫板。
靈感會在年輕時如潮水般奔涌。又在老去時,想要奢侈地捕捉,卻如生鏽水龍頭緩緩滴下一滴。
這20個觀景艙就是20個小畫室。由她一人獨享,而在這20個觀景艙內,放著她二十張未完成的畫作。
她已經很久都畫不出滿意的畫了。確切地說,她始終畫不出超越《所以讓我在夢裡》系列的作品。
為什麼呢?她畫了這麼多年,擁有如此豐富的繪畫經驗,知道如何處理每一個細節,知道何處留白,何處絢爛,卻沒有一張畫能有《所以讓我在夢裡》中的靈性。
那只是一個靠著自學的畫童,只是一個在馬戲團表演的侏儒,天言為什麼能創作出這樣的作品?
所有《所以讓我在夢裡》系列作品都是天言的創作,她拿過來用了,署上自己的名字。
這二十年,畫界對她如潮的讚美,但每一篇報導她看著是多麼諷刺。
「就是現在了。」
此刻的童嵐坐在摩天輪的觀景艙里,喃喃自語,而後聚精會神,在畫板上勾勒創作。
她必須用寫實的手法精心繪製,梧桐樹、充氣墊、白色的療養院。捂著臉的護士、沮喪的消防員、瘋瘋癲癲拍手的精神病人、兩個商量如何拉封鎖線的警察。
她必須把每一個人的五官神態逼真還原,在這幅一米五的畫作中,要畫出13個形形色色的人——這些人的目光注視著倒在血泊中一抹微笑的雅琴。
她和雅琴都是罪人。
1998年,天言當了童嵐的畫童。童嵐畫畫,天言在邊上看著學著。
2000年,有一天,童嵐看到了天言創作的一張畫,她震驚了,那張畫就像是有什麼魔力,讓她日思夜想。
就好比《西遊記》里那個看到唐僧袈裟的金池長老,金池長老哪怕珍藏了七八百件寶貝袈裟,錦繡綾羅,都比不上唐僧的那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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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想到了占為己有,她對天言說:「你現在沒名氣,畫得再好也不會有人看,老師幫你的畫作署名。」
「真的嗎?太謝謝了。」天言對於童嵐是感恩的,他同意成為童嵐的「槍手」。
時光轉而來到2003年。
雅琴無論怎麼畫畫,都在繪畫領域得不到認可。
她和天言走得很近,兩個人都是孤兒,談得來,天言對於當「槍手」的事情守口如瓶。
而雅琴在無意間,發現天言隨手畫了一張不太滿意的「廢畫」,她撿起了這張被天言丟棄的作品,就這張畫,她無論如何努力都超越不了。
而從畫的筆觸、人物風格,她隱約猜出了天言和童嵐之間的秘密。
雅琴成了第二個「想偷袈裟」的人,她提議說:「天言,我們去流浪,去採風,我們被困在畫室太久了。」
她和天言悄悄離開了畫室。
她帶著天言在一個個地方走走停停,一同作畫。實際上她是在暗暗等待。
每一個夜晚,她假意創作,目光偷偷瞄著天言的新作,她計劃等天言完成了十張作品後,一併偷走。
與此同時,隨著二人的突然離開,童嵐急了。
她怕了,她不知道天言為什麼會不告而別,她擔心天言擺脫了她,她擔心剽竊畫作的事會暴露,於是童嵐就讓鄭妄幫著去找。
尋了半個月,鄭妄在臨縣發現了天言,童嵐立刻趕過去。
那是在山上的一個小木屋。
夜晚,看到雅琴從木房子裡出來,抱著十張畫跑走,鄭妄去跟蹤雅琴。
童嵐進入了小木屋,看到床上躺著昏睡的天言,桌上擺著半杯水。她大概猜到了,雅琴給天言吃了昏睡藥,而後偷走了天言的畫。
看來雅琴也發現天言的繪畫才華了,雅琴是否知道自己剽竊的事?
童嵐慌著想著,忽然瞧見地上的水桶和調色板,畫架上一張油畫布上的作品——破舊的草鞋與高跟鞋,鮮明的顏色衝撞。
僅僅是畫了兩雙鞋,卻在畫中講了那麼多隱秘的故事。
這只是一幅半成品,可童嵐對這半成品再次著了魔,她走到這幅畫作前,拿走了它。
「你,你……在幹什麼?」後頭傳來一陣聲音,天言醒了。
他努力抬起睏倦的眼皮,看到童嵐取走了他的畫,這個房間裡自己創作的十幅畫全都不見了!
天言終於看穿了雅琴和童嵐,他難過地說:「我當你們是摯友,是恩師,你們一直都在利用我。」
童嵐連忙解釋:「天言,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
天言痛苦地搖著頭:「你們太過分了。」身體還是沒有力氣,他讓童嵐走,「我不要再看到你。」
在一瞬間,童嵐心中突然想到,要是天言不受控制,自己的名聲就全毀了。
她忽然拿起了那塊畫布,捂住了天言的臉。幾分鐘後,天言一動不動。她伸手一摸鼻息,知道大錯已經鑄成,她慌忙帶著這幅畫逃離。
半個小時後,鄭妄把雅琴給抓回了小木屋,抓著雅琴打罵:「老闆(童嵐)對你這麼好,你竟然想背叛她!」
雅琴拼命求饒。
二人忽然發現床上的天言一動不動。
鄭妄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天言的鼻息,死了,其實在那一刻,鄭妄大概猜到了原委。
雅琴崩潰了,她以為自己殺死了天言:「怎麼會這樣,我沒殺天言,我只是給他吃了昏睡藥。」
鄭妄想了一會兒,用力拍拍雅琴:「還敢叫,要是把人引來了怎麼辦?」
雅琴失魂落魄。
鄭妄說:「你想坐牢?」
她拼命搖頭。
鄭妄說:「好,那現在就按照我說的做。找一個不會被人找到的地方,我們把天言給埋了。」
雅琴點頭同意。
隨後,鄭妄把送貨車開來,車上有一個大號的紅白藍編織袋,將天言裝入編織袋,開車去了浮城的草場,將天言的屍體掩埋。
接下來,鄭妄讓雅琴回到她原先的小山村住下,以便能夠隨時觀察埋屍草場的動靜。
而鄭妄則是回到了嵐畫室,帶著十張畫,放在了童嵐的面前,微笑著說:「老闆,你不要擔心,事情已經都解決了。」
十張畫,加童嵐得來的那張半成品,就是後期的《所以讓我在夢裡》系列。
再之後,雅琴很快就發瘋了,住進了青山精神病院。
而鄭妄也從司機成為了嵐畫室的主理人:「老闆(童嵐),名望都給你,我只是想要錢。」
回憶至此,摩天輪上的童嵐繼續畫著《雅琴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