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間審訊室。
方燼一臉困意：「羅隊長，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你還要問什麼？我很困了，要睡覺。」
羅峰拿起一份檔案，放在方燼面前，這是方燼過去在福利院的檔案。
羅峰說：「你的父親是個酒鬼，經常家暴你的母親。
5 歲那年，你母親忍受不住，殺死你的父親，而後從樓上跳下去。然後，你就去了福利院。」
「不要說了。」 方燼拳頭握緊。
但羅峰並未停止：「之後你長大，為了生活，你跟了一個撈屍人，後來去了殯儀館，當了入殮師。」
「夠了，別再說了！」
「但是你這心裡，永遠忘不了你母親的死。你恐高，你常常做噩夢，看到喝醉酒、罵罵咧咧的男人會憤怒。你覺得自己，也治不好心理的童年創傷。」
方燼不想聽，想用手捂住耳朵，但手被手銬銬著。
他拳頭在鐵桌上敲打：「住口！我讓你住口！」鐵鏈與怒吼一聲聲響起。
羅峰適時地停住了，方燼獲得地喘息，等他情緒恢復，羅峰換了個話題：「你以為凜冬冬會感激你？」
聽到凜冬冬的名字，方燼還想要護著：「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羅峰說：「你當然知道。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查你的案子。為了查案，我去找過那些認識你的人聊天。
他們都說，你是一個怪人，有時候很想要接近你，但卻會被你推開。
當我越來越了解你，就明白了你的作案動機。因為那個案發現場，實在是太像了，對吧？」
當羅峰那句 「實在太像了」 說出口的時候，方燼感覺整個人都散了。
他知道，最後設下的偽裝，所有的一切都徹徹底底地暴露了。
2012 年 11 月 15 日那天。
當他看到虛掩的門，看到趙素兒站在窗邊想要輕生，他推開門阻止。
聞到臥室酒氣熏天，床上躺著一動不動的凜龍，不到一歲的凜冬冬傳來哭喊。
那一刻，他感覺真的是太像了，就像是自己 5 歲那年，曾經目睹過父母的死亡現場。
他很清楚，這個凜冬冬將來會面對什麼，送去福利院，孤苦伶仃地長大，再經歷與他相同的噩夢和人生。
他不想要這一切發生！
他必須要阻止，於是對趙素兒說道：「你不能死！絕對不能死。」
這句話，就仿佛 5 歲的自己對要跳樓的母親所講出。
他真正要救的人，是凜冬冬，一個他在之前從未見過一面的嬰兒。
他仿佛無比想要看到這個嬰兒能夠安穩長大，就像是在幻想，自己能否重來一次的人生。
所以，他做了後續的事。
他最奢望的，是每年過年去一次這個家庭，看著凜冬冬開心地吃餃子，然後對自己說，我要是能這樣長大該多好。
這就是方燼的犯罪動機。
當一切被拆穿，換來他無力的喘息：「還是沒能藏住。」
羅峰再次回到剛才的問題：「你是不是以為凜冬冬會感激你？」
方燼搖搖頭：「我沒想過要他的感激，我只是不想要他成為殺人犯的孩子。」
羅峰來到方燼面前，露出手腕，手腕上是之前凜冬冬留下的牙印，很深，留下了疤痕。
羅峰說：「這牙印是凜冬冬咬的，他恨我逮捕了他的母親。」
羅峰繼續說：「方燼，你覺得凜冬冬會感激你嗎？不會的。
他的恨只會繼續蔓延。他只會說，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大人為什麼要替他偽裝，做這些事？
在嬰兒時就讓他接受命運，還是在十二歲時突然改變了他的命運？
真正救冬冬的，不是替他偽裝人生，而是要教他學會如何面對。
冬冬需要的是一個真實的母親，一個即便犯錯，但敢於承擔的母親。
而你，方燼，也需要正視自己的過去。你從來就不是在救冬冬，而是將他假想為若能重來人生的你，這是病態的。」
羅峰說完，方燼陷入深深的思考中。
此時，門被推開，有個警員拿著一份打包的東西進來。
羅峰接過那份餐食，放在方燼面前，將蓋子打開，是一碗麵，兩個鴨蛋。
羅峰將筷子遞給方燼，「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要吃麵，兩個鴨蛋，寓意壓亂。」
看著那面，方燼心中莫名觸動，從母親死後，從來沒人記得他的生日。
那面的香氣撲鼻，是空縣大飯店做的。
他喝了一口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吃飽之後，擦擦嘴，小聲說了句：「謝謝。」
羅峰說：「就從這個生日開始，重新活一次吧，方燼。」
隨後，方燼如實陳述了整個案件的情況，屬於自首。
剩下最後一個問題，一個讓羅峰想不明白的問題，他問：「凜醫平為什麼要說自己殺死凜龍，是你們教他說的？」
「絕對不是！」方燼搖頭，其實這個問題，他也一直不明白。
——
而這個問題，也只有凜醫平心裡知道。
2012 年 11 月 10 日。
他看到凜龍在給不到一歲的冬冬餵毒牛奶，怒氣沖沖地質問凜龍，卻被凜龍用力一推，摔在地上，因此中風。
他漸漸恢復，回到家，卻不見兒子，那時他以為凜龍是去躲債失蹤的。
他天天想，要是沒有這個混帳兒子該多好。
他感覺愧對趙素兒，又覺得趙素兒每天都很緊張恍惚，不知道她在緊張什麼。
三年之後，當喬裝成 「凜龍」 的方燼出現在這個家裡，他那時愣住了——他很清楚，這個不是他的兒子。
他意識到，自己的兒子應該是死了，趙素兒殺了凜龍。
那他能做什麼？ 他已經開始漸漸痴呆，他照顧不了冬冬，趙素兒更不能坐牢。
於是他也用自己的偽裝，想要保住這個家，笑著對方燼說：「兒子，是你啊，回來過年了，來吃餃子。」
而後，痴呆開始嚴重。
在記憶消退前，他每天醒來，都會看到枕邊的一張紙。
這張紙是他寫下的一段話，拿起來念一遍：「是我殺死了凜龍。但我現在不能認罪，我想看著冬冬長大。」
哪怕痴痴呆呆的他，要將這句話牢牢記下，想要日後若案件發現，能為趙素兒頂罪，能讓她照顧冬冬長大。
所以，在這宗案件中的三個人，都在偽裝，都認為是對冬冬好。
他們用偽裝與謊言，試圖拼湊出安穩的生活，內心卻始終被困在了凜冬。
而在案件結束後，工作會上，空縣提出了進一步加強反家庭暴力以及普法自我保護的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