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一個經常接觸屍體和兇案的刑警,都做不到這種程度。
和眼前這個女人比起來,於大成忽然覺得自己簡直純良得像只小白兔。
「她現在持續高燒。」
於大成皺著眉說道:「就算不能馬上進行後續治療,至少也該先想辦法控制體溫吧?」
他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在病床上受罪。
這和是否愛管閒事無關。
看見生命遭受威脅時想要幫忙,本來就是正常人的本能。
「警官,你了解病理嗎?」
女護士的語氣逐漸尖銳,話里甚至帶上了幾分刻薄:「你知道什麼叫根據病因用藥嗎?」
「發熱的原因有很多,並不是隨便用點退燒藥就能解決。」
「萬一藥物使用錯誤,後果由誰承擔?」
單看她說的這些話,確實沒有明顯問題。
但在眼下這種情況下,由她用這種態度說出來,於大成總覺得說不出的彆扭。
他承認自己不懂醫學。
可即使再外行,也知道不能放任一個六歲孩子一直高燒。
於大成正準備繼續開口,女護士已經徹底冷下臉。
「麻煩你不要再干擾我們工作。」
說完,她便直接轉過身去,擺出一副不打算繼續溝通的態度。
到底是我心太軟,還是這家醫院真的沒有人情味?
於大成望著裝修華麗、燈光明亮的兒科區域,身體竟莫名打了個冷戰。
對方既然已經不再理會,他繼續糾纏也沒有意義,只能轉身離開護士台。
回到走廊,他在長椅上坐下,只覺得胸口像被一塊巨石堵住,壓得呼吸都不順暢。
沒過多久,馬健從走廊另一頭走了過來。
「大成,我已經吃完了,你過去吃飯吧。」
這兩天為了保證病房附近始終有人盯守,兩個人吃飯時一直輪流進行。
「哦,好。」
於大成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走出醫院後,他隨便在附近找了一家麵館,點了碗清湯麵。
換作平時,這個時間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
可今天面對眼前熱氣騰騰的麵條,他卻完全提不起食慾。
不僅胸口堵得厲害,連喉嚨都像被什麼東西卡住,根本咽不下去。
就在於大成盯著面碗發呆時,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拿出來接通,曲球球帶著怨氣的聲音立刻從聽筒中傳了過來。
「你就不能主動給我打一次電話嗎?」
「最近有點忙。」
於大成幾乎沒過腦子,順口便回了一句。
「這都幾點了,你還忙什麼?」曲球球顯然不相信,聲音一下高了不少,「糊弄誰呢!」
也不知道是餓得沒力氣,還是心裡太煩,於大成說話時聲音格外低沉:「真有事。改天吧,等我空下來請你吃飯。」
他現在完全提不起別的興致,腦子裡反覆想著劉瑩不斷加重的病情。
曲球球察覺出他的狀態不對,語氣很快緩和下來:「你今天還在隊裡加班?」
「沒在隊裡。」
於大成隨口答道:「我在醫院。」
「醫院?」
曲球球的聲音立刻變了,明顯多出幾分緊張:「你是不是生病了?告訴我位置,我現在過去。」
她的情緒顯然一下急了起來,連說話速度都比剛才快了許多。
於大成這才反應過來。
壞了,讓她誤會了。
自己是因為工作才守在醫院,曲球球卻以為他身體出了問題。
感受到對方毫不掩飾的關心,於大成胸口微微發暖,連語氣也輕鬆了一些。
「我沒病,你不用過來。」
「我不信。」曲球球立刻催促,「趕緊告訴我是哪家醫院。」
於大成又耐著性子解釋了幾遍,可她根本聽不進去。
最後,曲球球提出了一個勉強能讓他接受的辦法。
「這樣,你把醫院和科室告訴我。你要是真沒生病,我過去看一眼,確認以後馬上就走。」
這個要求倒也不算過分。
於大成一向不願把私人生活和工作混在一起。
可對方如此擔心,他又不忍心讓她繼續胡思亂想,只能把醫院名稱和兒科的位置告訴了她。
結束通話後,於大成勉強吃掉半碗清湯麵,隨後重新返回醫院。
上樓途中,他一遍遍在心裡提醒自己。
於大成,冷靜一點。
千萬別因為情緒上頭,去做超出職責範圍的事情。
馬健看見他回來,立即從走廊長椅上站起身:「我剛進去看過一次,孩子現在的狀況不太好。」
聽見這句話,於大成腳下立刻加快,徑直衝向病房。
走進屋內,只見劉瑩側臥在病床上,額頭和鬢角全是汗,嘴唇也因缺水變得乾裂。
即便難受成這樣,她依舊將那個相框死死抱在懷中,沒有半點鬆開的意思。
於大成來到床邊,伸手摸了下她的額頭。
比剛才還要燙。
他的心一下提了起來。
再這樣拖下去,真有可能鬧出人命。
「小瑩,小瑩,能聽見叔叔說話嗎?」
他放輕聲音,連續呼喚了幾次,希望把孩子叫醒。
可床上的女孩沒有任何反應。
就在於大成急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時,劉瑩乾裂的嘴唇忽然輕輕動了幾下,像是在含糊地說著什麼。
即使他的聽力遠超常人,也沒能第一時間聽清。
於大成只好俯下身,將耳朵貼近一些,仔細分辨那道微弱的聲音。
「媽媽……再見……」
「爸爸……再見……」
聽清女孩說出的內容後,於大成心裡最後那點克制瞬間崩塌。
他不敢再耽誤,轉身快步衝到護士台。
「醫生在哪兒?」
於大成已經顧不上這裡是醫院,扯開嗓子喊道:「馬上叫醫生過來!病房裡的孩子快撐不住了!」
「請保持安靜。」
一名護士皺眉看向他:「這裡還有其他患者,你這麼大聲會影響別人休息。」
又是這種眼神。
明明心裡急得要命,於大成仍被對方那份冷漠弄得愣了一下。
這家醫院確實有點本事。
招來的護士,一個個都自帶殺手氣質。
剛才那道目光掃過來時,於大成甚至覺得眼睛都被刺得不舒服。
看出繼續和護士溝通只會浪費時間,他簡單交代馬健留在這裡,自己則直接趕往醫生辦公室。
屋內只有一名戴著眼鏡的男醫生。
於大成把劉瑩的情況迅速說明,語氣里甚至帶上了幾分懇求:「先想辦法給她降溫,哪怕只做最基礎的處理也行。費用我來交,可以了吧?」
男醫生抬手推了推鏡框,神情漫不經心。
「警官,針對欠費患者,院裡有明確的管理規定。」
「而且所有用藥都通過電腦系統開具,帳戶欠費以後,系統根本無法出藥。」
話里的意思已經很清楚。
於大成還注意到,這個男人的目光比外面那些護士更加冷淡。
什麼規章,什麼系統限制。
說到底,不過是醫院停止治療的一套說辭。
於大成懶得再和他繼續爭論,直接問道:「把欠款補上,需要交多少錢才能恢復治療?」
和這種人講軟話根本沒用。
他們壓根不會把病人家屬的焦急聽進去。
男醫生抬眼掃了他一下,神情中似乎還帶著一點對這種「濫好人」行為的不屑。
「具體數額去收費窗口查詢。」
於大成沒再搭理他,轉身離開辦公室。
他在走廊的指示牌上找到收費處的位置,剛準備過去,忽然看見曲球球從兒科方向走了出來。
兩人視線撞在一起。
曲球球快步來到他面前:「我剛才去科室找你,沒看見人,正準備打電話。」
「現在相信我沒生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