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趕緊收回手,又將剛剛掀開的被子重新蓋好。
名叫劉瑩的小女孩費力睜開眼睛。
看著床邊這個完全陌生的胖男人,她用稚嫩而虛弱的聲音問道:「叔叔,你是誰呀?」
應該叫哥哥才對。
於大成心裡糾正一句,臉上卻露出自認為最溫柔親切的笑容。
「叔叔是警察。」
「我是來幫你找爸爸媽媽的。小瑩知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不知道。」
女孩眼裡先是閃過一絲迷茫,很快又被強撐出來的堅定取代。
「爸爸離開的時候,讓我要勇敢一點。」
「我知道……他其實是在跟我告別。」
「因為我看見爸爸哭了。」
女孩說到這裡,聲音越來越低。
「都是小瑩不好。」
「是我生病,拖累了爸爸媽媽。」
她看向於大成,眼睛裡漸漸蒙上一層水霧。
「警察叔叔,求求你別去找他們了。」
「我不想再讓爸爸媽媽哭。」
說完以後,小姑娘便眼巴巴地望著他。
只看那雙眼睛,於大成便能感受到,她究竟有多麼希望父母重新回到自己身邊。
可即便如此,她嘴裡說出的依然是違背內心的話。
真讓人頭疼。
被這樣一雙充滿期待的眼睛盯著,於大成渾身都覺得不自在。
沒錢就承認沒錢。
你們兩口子跑什麼啊!
相比處理這種案子,於大成寧願冒著危險衝到最前面。
那種明知道問題擺在眼前,卻偏偏無能為力的感覺,讓他憋悶得難受。
孩子沒錢繼續治病,是無奈。
醫院並非慈善機構,不可能無限墊付費用,同樣也是無奈。
而類似的無奈從來不是個例,幾乎每天都有人正在經歷。
於大成陪著劉瑩說了好一陣話,耐心安撫她的情緒,直到小姑娘再次閉上眼睛睡著,才輕手輕腳地離開病房。
從醒來到睡去,劉瑩始終沒有鬆開懷裡的相框。
照片中是一家三口。
小姑娘被父母抱在中間,三個人緊緊靠在一起,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甜蜜而幸福的笑容。
走出病房後,於大成在走廊里找了張長椅坐下。
他突然有些想抽菸。
此刻心情實在糟糕,仿佛只有點上一支煙,才能稍稍緩解胸口那股煩悶。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馬健打來了電話。
「沒找到。聯網住宿系統里查不到他們的登記記錄。」
「之前的呢?」於大成立即問道。
「也查過了。」馬健說話很快,「最近一個月的住宿信息我全翻了一遍,兩人在松海肯定沒用身份證登記入住。」
「那他們住在什麼地方?」
這句話既是在問馬健,也像是在問他自己。
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些不需要身份證的小旅館。
二〇一四年的松海,這種地方數量不少,登記管理也沒有後來那麼嚴格。
房間可能連窗戶都沒有,牆面潮濕發霉,屋裡常年瀰漫著難聞的氣味。身體稍微弱一點的人住進去,估計都能被憋得喘不過氣。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可能。
露宿公園。
按照松海現在的氣溫,與其住那種陰暗潮濕的小旅館,睡在公園裡反而更舒服,至少周圍空氣新鮮。
當然,缺點也十分明顯。
費腰。
公園長椅絕不是為睡覺設計的,真躺上一夜,第二天腰背多半會酸痛得直不起來。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馬健才試探著說道:「要不然……咱們去那些小旅館挨個找一遍?」
「不現實。」
於大成一聽便直接否決:「工作量太大,光憑咱們兩個根本查不過來。」
別說整個松海市,單單宏口區範圍內,不需要嚴格登記的小旅店就有上百家。
他們二人即便把腿跑細,也不可能短時間內全部排查完。
況且這起案子的社會危害程度有限,想申請大規模調動警力全城搜查,領導根本不可能批准。
人家只需要反問一句:
「要是凡事都靠調警力排查,那還讓你們兩個調查員幹什麼?」
一句話便能把申請原封不動堵回來。
「先放到明天再說吧。」
於大成暫時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這種案子並不是著急就能立刻找到人的。
既然短期內查不到,那就只能稍微緩一緩。他不相信那對夫妻會永遠不回原來的住處。
明天可以先聯繫他們戶籍所在地的派出所,讓當地民警近期重點留意。
只要兩個人回家,立刻便能將他們控制住。
醫院這邊也繼續蹲守。
倘若夫妻倆放心不下女兒,偷偷回來查看情況,那反而更省事。
兩頭同時布置,接下來就看誰更有耐心。
很多案子,本來就是靠時間一點點熬出結果的。
於大成一直守到晚上十點,最後還是值班護士過來通知,他必須離開住院部。
醫院夜間十點實行門禁,不再允許非陪護人員探視。
也就是民營醫院在時間上相對寬鬆。
換成公立醫院,大部分八點或九點以後,便已經限制人員進出了。
接下來的兩天,於大成每天上午先去心理健康服務中心接受疏導,結束後便趕到醫院繼續守候。
夫妻二人始終沒有出現。
反倒是他和劉瑩越來越熟悉。
小姑娘懂事得讓人心疼。
有時明明已經難受得臉色發白,她依舊會死死咬著牙,不肯在於大成面前表現出來,更不會主動喊疼。
她越是這樣,於大成心裡便越不是滋味。
他總有一種直覺。
劉瑩的父母可能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甚至就藏在醫院附近的某個角落。
他們把女兒留在這裡,或許並不是不要她,而是走投無路之下,想替孩子爭取一條活路。
這兩天守在醫院,於大成也順便了解了一些劉瑩的病情。
她患的是小兒腦炎,而且情況已經屬於較為嚴重的一類。
這類疾病對兒童危害極大,死亡和致殘的概率都不低,絕對算得上重大疾病。
就在他來醫院蹲守的第三個晚上,劉瑩的情況突然惡化。
體溫不斷升高,始終降不下來。
於大成原以為醫護人員很快便會過來處理,可等了許久,卻遲遲看不到醫生和護士進入病房。
他只能主動來到護士台詢問。
直到這時才得知,院方壓根沒有準備繼續為劉瑩治療。
「孩子都已經燒成這樣了,醫院不準備採取措施嗎?」
於大成看向最初報警的那名女護士。
他說話語速很急,眼神卻仍保持冷靜。
對於被遺棄的患兒,醫院通常存在相應的處置流程。
哪怕這是民營醫療機構,也不可能完全不管。
這並不是他的主觀猜測,而是前世處理同類案件時親自了解過的情況。
「請不要影響我們的正常工作。」
女護士神色不耐,語氣也十分敷衍:「患者目前處於欠費狀態,後續是否繼續治療,需要按照醫院規定執行。」
好冷的眼神。
被她看了一眼,於大成心裡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陣寒意。
長期接觸病患和死亡,確實容易讓醫護人員逐漸麻木。
可麻木與冷漠,從來不是同一種東西。
麻木只是因為經歷得太多,對某件事反應遲鈍,不再輕易受到刺激。
冷漠卻意味著徹底不在乎。
一名護士面對一個病情惡化的六歲孩子,竟然能表現得如此漠然,真的正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