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停一下。」
工作人員的手已經搭在門邊,聽見這句,又退了回來。
「你說什麼?」
陳嶼站在等候區最裡面,外套還沒脫。
「我說今天先不做。」
旁邊的女人一下轉過頭。
「你來都來了。」
陳嶼沒看她。
「我來,是因為你電話里說讓我過來一趟。」
「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那邊等著呢。」
「你說人等著。」
「對啊。」
「你沒說你已經替我答應了。」
女人嘴唇動了一下。
工作人員看看兩個人,又低頭看手裡的預約單。
「陳嶼本人,是吧?」
「是。」
「那我再確認一句,今天這個安排你現在不繼續?」
陳嶼答得很快。
「先不繼續。」
工作人員點頭,把剛才準備往裡帶人的門重新關上。
「行,那我這邊先停。」
女人急了。
「等一下,他不是不願意,他就是現在有點——」
「姐。」
陳嶼終於看她。
「你別替我說。」
聲音不大。
等候區卻一下安靜了半截。
靠窗那邊還有人低頭刷手機,一個抱著包的中年男人抬頭看了一眼,又很快轉回去。印表機吐出半張紙,卡住了。裡面有人喊了一聲名字,另一個工作人員小跑過去接。
沒人圍過來。
陳敏還站在原地。
「我替你說什麼了?上次是不是你自己說的,有需要就叫你?」
陳嶼沒有接這句。
他只問工作人員:「我現在不做,後面的怎麼處理?」
「你這邊停了,這個時段我先放掉。」工作人員說,「後面有人能提前就往前挪,別的我們再聯繫。」
陳敏臉色更難看。
「那醫院那邊呢?」
「這個我不負責。」
工作人員把單子夾回板上。
「你們先把自己的事說清楚。」
她說完就去處理印表機,蹲在機器邊上拉紙盒。
陳敏站了兩秒,掏出手機。
電話一撥出去,她就往走廊另一頭走。
「餵?我這邊出了點情況。」
她壓著聲音。
「不是,人到了……你先別跟媽說。」
陳嶼聽見了,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裡,沒有往外拿。
——
陸沉野到的時候,陳敏還在打第三個電話。
市局上午收到的報警材料很薄。
報警人就是陳嶼。
他說有人沒問他,就又把他的名字報進了一次獻血安排里。
最初接警的人以為只是家裡人代報名。
陳嶼只回了一句:
「要是只是報名,我不會報警。」
這句話最後轉到了陸沉野手裡。
喬知微跟他過來,不是為了看一場姐弟吵架。
報警材料里還夾著一張舊的獻血記錄複印件。
時間不止一次。
陳嶼說裡面有些是他自己去的,有些他記不清是誰先替他聯繫的。
這種話,陸沉野不能只靠一張紙往下猜。
喬知微也沒打算靠舊記錄替活人作答。
他們剛到,正好趕上工作人員把陳嶼這邊的安排撤下去。
偵查員看了眼已經被劃掉的那一行。
「就是他?」
「嗯。」陸沉野說。
陳嶼也看見了他們。
「我報警的時候說過,今天可能還會有一次。」
「看見了。」
陸沉野走過去。
「現在停了?」
「停了。」
「誰停的?」
陳嶼朝工作人員那邊抬了抬下巴。
「我說不做,她就停了。」
陸沉野沒有馬上問陳敏。
先看向還在電話里的女人。
陳敏正背對著他們,語氣越來越低。
「你跟那邊說一下,今天可能來不成……我知道缺,我也知道人等著。你先別催他。」
她掛斷以後,轉身才發現幾個人已經到了。
「警察?」
陸沉野亮了身份。
陳敏皺起眉。
「你真報警了?」
這次是問陳嶼。
陳嶼「嗯」了一聲。
「你至於嗎?」
「我昨天問你,你沒告訴我。」
「我告訴你什麼?你以前又不是沒去過。」
陳嶼扯了下嘴角。
「所以你就直接說我今天也去?」
「我沒說你今天一定去。」
陳嶼沒說話。
工作人員從印表機邊站起來,正好聽見這一句。
「你上午電話里說的是,他下午能到。」
陳敏轉頭。
「我說他能到,不就是他會來嗎?」
工作人員把卡紙揉成一團。
「那是你說的。」
「我——」
她停住。
像是第一次意識到這句話放在旁人耳朵里,並沒有她自己聽上去那麼理所當然。
陸沉野問:「電話是你打的?」
「是。」
「名字是你報的?」
「是。」
「他說過讓你今天替他報?」
陳敏看了陳嶼一眼。
「他之前說過,有需要就跟他說。」
陳嶼這次沒忍住。
「你看,又來了。」
「什麼又來了?」
「我說跟我說。」
他盯著她。
「不是讓你替我說。」
陳敏臉一下沉下來。
「那裡面躺著的是誰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在這兒跟我摳一句話?」
陳嶼的肩膀動了一下。
好像本來想往前一步,最後又停住。
「我不是不幫。」
他說。
「那你現在為什麼不做?」
「因為我一來,就已經排好了。」
「有什麼區別?」
「有。」
「區別在哪?」
陳嶼沒馬上答。
走廊里有人推著一箱一次性用品過去,輪子磕到門檻,響了一聲。
陳敏還在等。
陳嶼最後只說:「至少先問我。」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以前可沒這麼多事。」
這句話出來以後,陳嶼反而沒再說什麼。
——
喬知微站在靠後一點的位置。
她沒參與姐弟倆那輪爭執。
工作人員把剛撤下來的紙放到檯面上時,她才問了一句:
「今天真正準備做的人,是他?」
工作人員點頭。
「對。」
「她呢?」
「她是聯繫的人。」
「身體上的事落在誰身上?」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
「那當然是他。」
喬知微「嗯」了一聲。
沒再往下問。
陳敏看她。
「這還用問?」
「我只確認我現在能確認的。」
喬知微說。
「別的不是我這一句能定的。」
陳敏像是還想說什麼,手機又響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接。
第二遍響起來,她還是接了。
「我知道。」
「現在停了。」
「不是我停的。」
說到這裡,她下意識看向陳嶼。
後面那句隔了兩秒才出來。
「他自己說停的。」
喬知微聽見這句話,視線落在陳嶼手上。
他的手終於從外套口袋裡拿了出來。
指尖有點涼,握了又松。
不像勝了一場。
只是終於有人把「誰說停」這件事,說對了。
——
陸沉野把陳嶼帶到走廊另一邊。
沒有帶進問詢室。
那裡還有空椅子,旁邊自動售貨機嗡嗡響。
「你以前獻過?」
「獻過。」
「自己去的?」
陳嶼頓了一下。
「有的是。」
「有的不是?」
「有的是我姐叫我。」
「她叫,你就去?」
「以前沒覺得有什麼。」
「今天呢?」
陳嶼低頭看著腳邊。
「今天我到這兒才知道她已經跟人說好了。」
「之前有沒有這種情況?」
「可能有。」
「什麼叫可能?」
「就是有時候她先聯繫,我後來才知道。」
「你後來去了沒有?」
陳嶼沒馬上回答。
自動售貨機里一瓶水掉下來,哐一聲。
隔壁有人彎腰把水拿走。
「有的去了。」
他說。
「有的沒去?」
「我記不清了。」
陸沉野沒逼他硬想。
「那先不算。」
陳嶼抬頭。
「你們是不是覺得她逼我?」
「現在還沒這麼說。」
「她沒綁我。」
「我知道。」
「她就是……」
陳嶼說到一半,停住。
像不知道怎麼把家裡那種多年形成的習慣說成一句能讓外人聽懂的話。
「她覺得這事她能替我先答應。」
陸沉野問:「你以前讓她這麼做過?」
「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還是沒說過?」
陳嶼皺了下眉。
「這兩個有區別?」
「有。」
陳嶼看了他一會兒。
「那我真不知道。」
他往後靠了靠。
「以前有事就去,誰先說的,我沒記。」
「今天記得?」
「今天記得。」
「為什麼?」
陳嶼看向走廊那頭。
陳敏還在電話里,手按著額頭。
「因為今天我不想去。」
他說。
——
這句話沒有讓事情變簡單。
反而讓陸沉野手裡的問題多了一層。
如果陳嶼從來沒願意過,那事情很好理解。
可他承認自己以前去過。
也承認以前姐姐叫,他有時就去了。
今天真正不一樣的,是他先說了「不」。
而在他說「不」之前,別人已經替他說過一次「會」。
偵查員低聲問:「要不要先把以前那些全調出來?」
陸沉野搖頭。
「不急。」
「那先看什麼?」
「今天。」
他指了下被撤掉的安排。
「誰說他會來,誰按這句話做了什麼,誰最後把它停了。」
偵查員點頭。
「以前那些呢?」
「以後再分。」
陸沉野沒有從前一個案子裡搬一套答案過來。
眼前這件事連最基本的幾個人都還沒拆清。
陳敏是姐姐。
陳嶼以前也確實幫過家裡。
工作人員只是接了一個電話,按能看到的信息留了位置。
可真正要坐到裡面去的人,還是陳嶼。
——
陳敏打完電話回來時,氣已經沒剛才那麼沖。
「那邊重新聯繫了。」
她說。
陳嶼看她。
「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等。」
「嗯。」
陳敏盯著他。
「你就一個『嗯』?」
陳嶼沒出聲。
「人家現在真在等。」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
她的話停在一半。
不是被誰打斷。
是她自己咽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她問:「那你到底還幫不幫?」
陳嶼看了她很久。
「今天不。」
「以後呢?」
「不知道。」
「陳嶼。」
「我真不知道。」
陳敏把手機往包里一塞。
「行。」
她轉身去找剛才的工作人員。
「今天這個位置你們給別人吧。」
工作人員頭也沒抬。
「已經往後處理了。」
「那之前我留的信息呢?」
「今天這一項已經停了。」
「我是說以後。」
工作人員終於抬頭。
「以後讓本人自己確認。」
陳敏張了張嘴。
這回沒爭。
她站在台前幾秒,轉身的時候臉色還是難看。
但沒再去替陳嶼補一句「他其實會願意」。
——
走之前,陸沉野問了陳嶼最後一個問題。
「今天報警,是因為你不想獻血,還是因為你姐替你答應?」
陳嶼想了半天。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回事。」
「可以不是。」
「那後面那個。」
他說。
「我今天不想做,明天可能又會想。」
「但我不想每次來了才知道,我已經答應過了。」
陸沉野把這句話記下。
沒有替他改得更專業。
喬知微已經先往門外走。
經過台邊時,剛才那名工作人員正把後面一個人的時間往前挪。
對方還問:「怎麼突然空了?」
工作人員說:「前面的人今天不做。」
就這麼一句。
沒有誰補一句「他姐姐說過可以」。
也沒有誰把已經撤掉的名字重新寫回去。
門外風有點大。
喬知微站在台階下等陸沉野出來。
他走到她旁邊。
「你剛才只問了一句。」
「夠了。」
「知道什麼了?」
「誰的身體要進去。」
「別的呢?」
喬知微看他一眼。
「你不是已經在問了嗎?」
陸沉野「嗯」了一聲。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停車的方向走。
沒人提昨晚那一圈路。
也沒人需要靠它證明什麼。
新案子已經有了自己的問題。
不是誰把一張紙寫錯了。
是一個人還沒開口,另一個人已經替他說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