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先別跟名字走。」
喬知微把兩隻封好的樣本盒分開放在檯面上。
一隻來自陳嶼當前依法採集的參照樣本。
另一隻,是警方按程序從近期一筆相關獻血業務里調來的留存樣本。
編號都在。
名字也都在。
她先沒看名字。
技術員已經把比對結果送過來,紙放在旁邊,邊角壓著一支筆。
「你不是要看結果嗎?」
「看。」
喬知微戴好手套,先把封條、編號和交接記錄對了一遍。
技術員靠在桌邊。
「結果很簡單。」
「簡單也得先看樣本是不是這兩份。」
「你這個毛病什麼時候能改?」
「改了你們會更輕鬆?」
技術員想了想。
「不會。」
「那不改。」
對方笑了一聲,拿起杯子喝水。
沒再催。
——
陸沉野進來時,喬知微已經看到最後一頁。
「怎麼樣?」
她把結果轉了半圈。
「這一次,是陳嶼。」
「確定?」
「這一份留存樣本和他現在的參照樣本能對應上。」
陸沉野低頭看紙。
「所以這次記錄沒掛錯人。」
「這次身體是他的。」
喬知微把樣本盒重新推回原位。
「至於誰先說他會來,誰替他安排,跟這個不是一件事。」
陸沉野抬頭看她。
「我知道。」
「那你還問我?」
「確認你說到哪。」
喬知微看了他一眼。
「就到這。」
技術員在旁邊插了一句:「你倆要是沒別的,我下午還有一批。」
陸沉野把紙遞迴去。
「沒有。」
「那出去說。」
對方已經開始收台面。
喬知微把手套脫掉,也跟著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樣本編號。
沒有多看。
這次足夠了。
——
陳嶼第二次到市局,比第一次安靜得多。
陳敏沒來。
他進門以後先問:「我姐呢?」
偵查員說:「沒叫她。」
陳嶼點點頭。
像鬆了一口氣,又像只是省掉了一場不想再吵的架。
陸沉野把那次近期記錄放到他面前。
沒有先問「是不是你的」。
「這次你記得嗎?」
陳嶼看了日期。
「記得。」
「誰先聯繫的?」
他盯著那一行時間看了一會兒。
「我姐。」
「她先問你?」
「不是。」
「那她先問誰?」
「那邊。」
陳嶼說完又補了一句:「應該是。」
「你不確定?」
「我那天上班。」
「後來怎麼知道?」
「她給我打電話,說那邊缺人,讓我下班過去。」
「你去了。」
「去了。」
「為什麼去?」
陳嶼這次答得比昨天快。
「因為我願意。」
偵查員的筆停了一下。
陸沉野沒接著問。
陳嶼反而抬頭。
「這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
「那你們現在查這個幹什麼?」
陸沉野把旁邊那份結果往前放了一點。
「先確認那次到底是不是你。」
陳嶼看著紙。
「是我。」
「現在有身體事實能對上。」
「那不就行了。」
「這一次行。」
陳嶼皺眉。
「什麼意思?」
「這次是你自己最後去了。」
「對。」
「你姐先聯繫。」
「對。」
「你後來知道。」
「對。」
「你最後也願意。」
陳嶼點頭。
「所以呢?」
陸沉野沒有回答「所以」。
他把下一張記錄翻出來。
「這一次呢?」
陳嶼低頭。
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這個我沒印象。」
「時間呢?」
「那段時間我很忙。」
「你去沒去?」
「不知道。」
偵查員看他。
「獻沒獻過都能不知道?」
陳嶼抬眼。
「你讓我現在想兩年前哪天下午幹了什麼,我也不一定能馬上想起來。」
偵查員沒說話。
陳嶼把紙往自己這邊拉近一點。
「這個電話還是我姐的。」
「嗯。」
「名字是我的。」
「嗯。」
「但我真不記得。」
陸沉野把記錄收回來。
「那先別認。」
陳嶼看他。
「你們懷疑不是我?」
「現在只知道剛才那一筆是你。」
陸沉野說。
「這筆還沒到能這麼說的時候。」
陳嶼沉默了幾秒。
「那我姐記不記得?」
「會問。」
「她要是說是我呢?」
「她說的是她記得什麼。」
陳嶼靠回椅背。
「那我還得來幾次?」
「看有沒有必要。」
「你們警察都這麼說。」
陸沉野沒理這句。
偵查員倒笑了。
「那你想聽什麼?」
「想聽一次『不用來了』。」
「那得等真不用了。」
陳嶼嘖了一聲。
沒再說。
——
陳敏接電話的時候在超市。
背景里一直有人推購物車。
「我記得那次。」
她說。
「哪次?」
「你們剛才問那個日期。」
「陳嶼本人去了嗎?」
「去了吧。」
「吧?」
陳敏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我得想一下。」
陸沉野沒催。
她像是推著車往旁邊讓了讓,有人說了句「借過」。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那天我肯定聯繫過。」
「這個我們知道。」
「然後我應該給他打了電話。」
「他接了嗎?」
「可能接了。」
「他最後去沒去?」
陳敏沒馬上答。
「你們現在什麼意思?」
「問你記不記得。」
「我當然記得他以前幫過。」
「不是問以前。」
陸沉野說。
「就問這一天。」
電話那頭又沉默。
陳敏最後說:「我得回去翻一下。」
「翻什麼?」
「我自己的聊天記錄,或者我媽那邊。」
「行。」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把他的名字報了,人沒去?」
「現在還沒有這個結論。」
「那你們到底查什麼?」
陸沉野看著桌上那兩份記錄。
一份身體已經能對上。
一份現在只剩名字、電話和陳敏的「應該」。
「先把每一筆分開。」
他說。
陳敏那頭沒吭聲。
過了幾秒,她問:「陳嶼在你們那兒嗎?」
「剛走。」
「他怎麼說?」
「他說不記得。」
陳敏像是被這句話氣笑了。
「他當然不記得。」
「你記得就把你記得的給我們。」
「我回去看。」
電話掛了。
偵查員把筆放下。
「她也沒咬死。」
「這才正常。」
陸沉野說。
「隔這麼久,誰都不該一張嘴就全記清。」
——
喬知微回辦公室的時候,陳嶼已經走了。
桌上多了一張便利貼。
陸沉野寫的。
【近期一筆:身體已對上陳嶼。另一筆:本人不記得,陳敏待確認。】
喬知微看了一眼,把紙貼回文件夾上。
旁邊同事正準備去吃飯。
「你還不走?」
「馬上。」
「你每次說馬上都不准。」
「今天准。」
「上次也是這麼說。」
喬知微想了想。
「那今天儘量准。」
同事拎著包先走了。
門口還剩半扇燈亮著。
她把那份結果重新翻開。
不是因為結論複雜。
恰恰因為太簡單。
近期那一次,身體確實是陳嶼的。
這個事實讓一件事更麻煩了。
陳敏沒有憑空編出一個「他會去」的人。
她認識的那個弟弟,確實曾經被她一個電話叫過去,最後也真的去了。
身體事實沒有替任何人洗掉什麼。
它只是把最省事的解釋拿走了。
——
陸沉野晚上把兩筆記錄分開擺。
第一筆寫得很短:
陳敏先聯繫。
陳嶼後知情。
陳嶼本人到場。
身體留存可對應本人。
第二筆更短:
陳敏聯繫。
陳嶼名義。
本人當前不記得。
身體承擔者待確認。
偵查員看完。
「這就不往下寫了?」
「現在還能寫什麼?」
「比如懷疑。」
「懷疑寫腦子裡。」
陸沉野把第二筆單獨抽出來。
「先找能證明這次身體到底是誰的東西。」
偵查員點點頭。
「要是最後也是陳嶼呢?」
「那再看當時是誰先說、他後來知不知道。」
「要是不是呢?」
陸沉野看了他一眼。
「那就換問題。」
偵查員把文件夾合上。
「行。」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沒過多久,門外有人推車經過,輪子壓著地縫,一下一下響過去。
陸沉野沒再看第一筆。
第一筆已經回答了一個問題。
陳嶼不是一個從來沒願意過的人。
可這並不能替第二筆、第三筆,也不能替今天作答。
下一步要找的,不是誰嘴裡說得最像真的。
是每一次,究竟誰的身體真的付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