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敏是在醫院樓下被找到的。
她手裡拎著一袋東西,塑膠袋勒得指節發白。
袋子裡不是病歷。
是兩盒沒拆封的紙巾,一瓶水,還有一雙新拖鞋。
陸沉野看了眼她身後的住院樓。
「現在方便說幾句嗎?」
陳敏第一反應是皺眉。
「你們怎麼又來了?」
「昨天那筆舊記錄,你說回去想。」
「想了一晚上。」
她低頭把袋子往上提了提。
「先讓我把東西送上去行不行?」
陸沉野點頭。
「你先忙。」
陳敏反而愣了一下。
「你們不上去?」
「不用。」
「那等我十分鐘。」
她轉身就走。
走出去幾步,又回頭。
「別給陳嶼打電話。」
陸沉野沒答應。
「為什麼?」
「我媽還不知道我們倆鬧成這樣。」
「這和打不打電話是兩回事。」
陳敏嘴唇抿了一下。
「那你們至少別現在叫他過來。」
「看有沒有必要。」
「又是這句。」
她像是想翻個白眼,最後沒翻。
拎著袋子進了樓。
偵查員站在陸沉野旁邊。
「她挺忙。」
「嗯。」
「要不要先問病房裡是誰?」
陸沉野看了他一眼。
「跟這次有沒有關係?」
「現在不知道。」
「那先別上去問。」
偵查員把本子合上。
兩個人就在樓下等。
旁邊有人推著輪椅從門裡出來,輪子卡了一下,家屬彎腰去扶。保安提醒一個外賣員不能往裡騎車。大廳門一開一合,空調冷氣一陣一陣往外跑。
陳敏說十分鐘。
最後用了二十三分鐘。
她下來時手裡已經空了。
「走吧。」
「去哪?」
「外面。」
她沒等他們,自己先往旁邊的小花園走。
——
「那次陳嶼確實去了。」
陳敏開口第一句就把昨天那筆接上。
「我找到聊天記錄了。」
她把手機遞過來。
沒有讓陸沉野拿。
自己劃到一段對話。
時間、內容都還在。
先是陳敏發出去的一句:
【晚上能過來嗎?】
隔了十幾分鐘,陳嶼回:
【幾點。】
陳敏:
【下班以後,越早越好。】
陳嶼:
【行。】
很普通。
普通得像家裡人臨時叫對方去接個人、拿個東西。
陸沉野問:「你聯繫外面,是在這幾句之前還是之後?」
陳敏沒馬上回答。
手指往上滑。
前面還有一條她和另一個聯繫人的通話記錄截圖。
時間更早。
她盯著那一行。
「之前。」
「你先說他能來?」
「我說我弟應該能來。」
「原話?」
「差不多。」
「『應該』還是『能』?」
陳敏抬眼。
「這有區別嗎?」
「有時候有。」
她不耐煩地吸了口氣。
「行。我想想。」
旁邊長椅上坐著一個老人,正拿著手機開免提,聲音很大。陳敏被吵得皺眉,往邊上挪了兩步。
「我可能說的是『他下班能過來』。」
「當時陳嶼還沒回你。」
「沒有。」
「你為什麼先這麼說?」
陳敏低頭看手機。
「因為他以前都會來。」
「都?」
「你又抓字眼。」
「那你換個準的。」
陳敏被噎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她說:「大多數時候。」
「誰需要,他都來?」
「家裡這邊有事,他能幫就幫。」
「為什麼?」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總有一個。」
「因為那是家裡人。」
這次她答得很快。
然後又補一句:「而且以前他自己也說過,有需要叫他。」
「叫他。」
「對。」
陳敏說完,像是知道他下一句會問什麼,先抬手。
「我知道。現在你們都盯著這兩個字。」
「不是盯字。」
「那是什麼?」
「看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用先問他,就能先替他把時間留出來。」
陳敏沒說話。
老人還在旁邊打電話。
「我都說了我沒事——你別過來——」
聲音一陣比一陣大。
陳敏忽然笑了一下。
「你們要這麼問,我真說不出是哪一天開始的。」
「沒讓你一定說日期。」
「那就是慢慢的。」
她把手機收回來。
「第一次我肯定問過他。第二次也問。後來有一次很急,我先跟那邊說他下班能到,再打給他。他說行。」
「哪一次?」
「就是你們剛才看的這一筆。」
「之後呢?」
「之後……」
陳敏停住。
她像是真的在翻自己的記憶。
「之後有幾次,我也是先把事情接住,再告訴他。」
「他都去了?」
「有的去了。」
「有的不去?」
「有一次他出差,肯定沒去。」
「還有呢?」
「我記不清。」
陸沉野沒有往下逼。
這已經夠把一件事拆開。
至少這一筆,順序很清楚。
陳敏先對外說陳嶼會來。
然後才問陳嶼。
陳嶼後來回了「行」。
最後人也真的到了。
陳敏看著他在本子上寫。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問題全在我先說了?」
「我沒這麼說。」
「可他最後來了。」
「對。」
「他自己也願意。」
「對。」
「那那次到底有什麼問題?」
陸沉野抬頭。
「那次可能沒有你現在以為的那個問題。」
陳敏反而一怔。
「什麼意思?」
「他後來自己答應了,也去了。這是事實。」
「那不就完了?」
「可今天他沒答應。」
陳敏臉上的那點鬆動一下沒了。
——
陳嶼來得比陳敏預想得早。
不是陸沉野叫的。
是他自己給偵查員回電話時,說正好下班,可以過來。
看見姐姐也在,他腳步停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
陳敏語氣不太好。
「我怎麼不能在?」
「我沒說你不能。」
「那你那個臉什麼意思?」
陳嶼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沒什麼意思。」
陸沉野把手機里的那段聊天給他看。
「這筆記起來沒有?」
陳嶼看完。
「有點印象。」
「你姐先對外說你能來,然後才問你。」
「嗯。」
「你回了『行』。」
「嗯。」
「最後去了。」
「去了。」
陳敏在旁邊說:「聽見沒有?」
陳嶼偏頭看她。
「聽見什麼?」
「你自己願意。」
「這次我沒說不願意。」
「那你現在查我幹什麼?」
「姐。」
陳嶼的聲音明顯低下去。
「你又混一塊了。」
陳敏臉色一沉。
「我混什麼了?」
「那次我後來答應了。」
「今天你沒答應?」
「對。」
「可我怎麼知道你今天突然不願意?」
陳嶼看著她。
「你不知道。」
陳敏被這三個字堵住。
陳嶼繼續說:「因為你沒先問。」
「以前我也沒每次都先問。」
「所以我昨天才報警。」
「你現在把以前那些全算我頭上?」
「我沒說以前都不算。」
「那你到底要說什麼?」
陳嶼沉默了。
風從樓縫裡穿過來,吹得花壇邊上的宣傳單嘩啦響。
他把背包放到長椅上。
「我以前覺得沒事。」
陳敏沒接。
「你先說,我後來去。反正最後也是我願意。」
「那不就是了。」
「可久了以後,你就不問了。」
陳敏張了張嘴。
「我不是不問,我是先——」
「先替我說。」
「我只是先把位置留住。」
「對。」
陳嶼這次沒反駁。
「以前我也覺得這樣省事。」
陳敏臉上的氣勢停了一下。
陳嶼坐下來。
「你打電話,我下班過去。省得來回說。」
「那你現在——」
「現在我不想這樣了。」
陳敏沒說話。
陳嶼抬頭看她。
「這不是說你以前每次都害我。」
「那你報警。」
「因為昨天我說了不想去,你還覺得我到了就會去。」
「我以為你到了就——」
她說到這裡自己停了。
陳嶼沒替她補。
過了一會兒,陳敏把臉轉開。
「那邊真的缺。」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這麼折騰。」
「我知道。」
「你就只會說知道?」
「那我還能說什麼?」
「說你去。」
陳嶼沒出聲。
陳敏看了他幾秒。
忽然笑了一下。
這次不是諷刺,更像是累。
「看吧。」
她說。
「以前我只要打電話說一句,你就去了。」
「嗯。」
「所以我才覺得你這次也會。」
「嗯。」
「現在又成我替你答應。」
陳嶼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因為這次我沒答應。」
——
陸沉野沒插進那段姐弟爭執。
直到兩個人都安靜下來,他才問陳敏:
「昨天你先聯繫的時候,陳嶼有沒有明確跟你說過這次願意?」
陳敏搖頭。
「沒有。」
「你為什麼還說他下午能到?」
「因為我以為他會。」
「根據什麼?」
陳敏抬手指了指陳嶼。
「就根據他以前。」
陳嶼沒反駁。
「以前我讓他來,他就來。」
「每次?」
「不是每次。」
這次她自己先改了。
「但大多數時候。」
陸沉野問:「昨天你後來告訴他已經安排好了?」
陳敏看向陳嶼。
陳嶼說:「沒有。」
「我跟你說那邊等著。」
「你沒說已經把我名字報了。」
「我以為這個不用單說。」
陸沉野在本子上記了一行。
陳敏低頭看。
「你寫什麼?」
「你剛才說的話。」
「別寫成我故意瞞他。」
「沒寫。」
「那你寫了什麼?」
陸沉野把本子往回收了一點。
「你認為不用單說。」
陳敏盯著他。
「這和故意瞞有區別?」
「有。」
她沒再追。
這次連陳嶼都沒說話。
——
醫院樓上打來電話時,陳敏剛準備走。
她接起來。
「餵?」
聽了幾句,臉色慢慢變了。
「還沒找到?」
陳嶼抬頭。
陳敏背過身。
「我這邊……他今天不去。」
她說得很慢。
電話那邊不知道問了什麼。
她閉了閉眼。
「不是身體不行。」
「他就是今天不去。」
陳嶼的手指動了一下。
陳敏又聽了一會兒。
「你們先按別的辦法找。」
她掛斷電話。
沒人馬上說話。
陳嶼先開口。
「媽那邊?」
「不是。」
「那是誰?」
「你別管。」
「姐。」
「說了你別管。」
陳敏把手機塞進包里。
「你不是不想讓我替你答應嗎?行。」
她站起來。
「那我自己處理。」
說完就往住院樓走。
走了幾步,她又停下。
沒回頭。
「以前你說有事叫你。」
「我說過。」
「以後還算不算?」
陳嶼坐在長椅上。
這次他想了很久。
「你先叫我。」
他說。
「我自己答。」
陳敏站了一會兒。
「知道了。」
她進了樓。
——
偵查員等人走遠才低聲說:「這算說開了?」
陳嶼聽見了。
「哪有這麼容易。」
偵查員有點尷尬。
「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事。」
陳嶼把包重新背起來。
「她過兩天還得罵我。」
「你會去嗎?」
「看什麼事。」
「要是又缺?」
陳嶼看他。
「那也得先問我。」
這次他說完,沒有再補「我不是不幫」。
陸沉野把最後一行記下。
【陳敏先聯繫,陳嶼後確認。】
再下面,是今天的新一句:
【陳嶼今天不去。】
他把本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