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知微回到家時,天還沒黑透。
她站在門口換鞋,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個點回來,最近不常見。
廚房的水龍頭有點松,關到最後會往左偏一小截。
玄關最下面那層抽屜也卡了兩天。
她本來想周末再管。
今天難得沒被電話拽回去,便蹲下來,把抽屜往外拉了兩次。
沒拉動。
第三次用力,裡面什麼東西倒了。
隔著木板,悶悶一聲。
喬知微手停了一下。
「行。」
她把抽屜整個卸下來。
裡面塞得比她想的多。
過期的保修卡。
幾張早就不用的銀行卡說明。
一個裝證件照的小紙袋。
還有兩隻舊文件夾,一藍一灰。
灰的她認識,是自己的。
藍色那隻邊角已經起皮,塑料扣發白,壓在最下面。
喬知微把它抽出來。
扣子一掰就開了。
最上面是一張已經失效很多年的會員卡。
再下面壓著幾張繳費票據。
她翻到第三層,看見那本紅色小證時,動作慢了。
封皮已經不紅了。
邊緣磨得發白,中間幾道摺痕。
上面四個字還看得清。
無償獻血證。
喬知微坐在地板上,半天沒動。
她當然知道這東西。
家裡一直有。
小時候整理柜子時見過,後來搬過一次家,她還幫著裝過箱。
至於父親那次獻血,她腦子裡也有一個很熟的版本。
單位組織。
大家一起去。
回來得晚。
手臂上貼了塊白膠布。
家裡還說過,他那天晚上嫌飯淡,自己又找了點鹹菜。
這幾句話她聽過太多次。
多到她剛才看見獻血證時,腦子裡連那塊白膠布都跟著出來了。
喬知微低頭看自己的手。
過了幾秒,她皺了下眉。
那塊膠布,她真的見過嗎?
她想不起來。
父親回來得晚,是她自己記得,還是後來家裡說得多?
鹹菜那件事倒像是真的。
可為什麼是真的,她也說不清。
喬知微把獻血證翻開。
第一頁是父親的名字。
照片已經有些發黃。
下面幾個欄目的墨色深淺不一。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日期還完整。
採血單位也能辨認。
右下角有一枚舊章,外圈缺了一小塊。
旁邊還有一串手寫編號。
她以前看過這本證。
卻從沒這麼看過。
那時候它只是父親的東西。
現在不一樣。
喬知微的手指停在日期上。
最近這幾個月,他們碰過太多過去。
已經結束的關係。
後來變化的身體狀態。
曾經有效,又被撤回的同意。
每一次,過去都沒有憑空消失。
可陸沉野昨天剛把最後一批不該繼續留著的人撤掉。
那一層已經查夠了。
再往下,不該還是同一套東西。
喬知微又看了一遍日期。
她拿起手機。
相機對準證件時,她停了停。
最後只拍了封面、日期、採血單位和那串編號。
父親照片那一頁,她沒拍全。
做完以後,她自己笑了一下。
都這個時候了,還分這麼細。
可手沒改。
喬知微把原件合上,重新放回藍色文件夾。
手機亮著。
她找到陸沉野的名字。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沒有發照片。
只發了一句。
明天給你看個東西。
發完,她又補了一句。
不急。
陸沉野回得很快。
好。
沒問是什麼。
喬知微盯著那個字看了兩秒,把手機扣在地板上。
抽屜還拆著。
她低頭看了一圈。
最後先去找螺絲刀。
第二天上午,陸沉野過來時,喬知微剛把一份鑑定意見送出去。
他沒進辦公室,在走廊窗邊等她。
喬知微出來,看見他手裡什麼都沒拿。
「你不是來拿東西的?」
「你昨晚說給我看。」
「沒說給你。」
陸沉野看了她一眼。
「行。」
喬知微把手機遞過去。
照片已經單獨放進一個相冊。
四張。
沒有多餘的。
陸沉野往後劃了兩張。
「你爸的?」
「嗯。」
「原件呢?」
「家裡。」
「那挺好。」
喬知微看他。
「好什麼?」
「省得你拿個舊證件一路揣單位來,丟了還得算我頭上。」
「你想得挺遠。」
「職業習慣。」
喬知微沒笑。
陸沉野又看了一遍照片,沒催她。
走廊那頭有人推著車過去。
輪子有一個不太順,隔幾米響一下。
等人過去,喬知微才開口。
「家裡一直說,是他單位組織的獻血。」
陸沉野抬眼。
「你記得?」
問題不重。
也不像在問口供。
喬知微卻停了一下。
「我剛開始也覺得我記得。」
「後來呢?」
「昨晚想了一會兒。」
她靠在窗邊。
「我能確定的是,這本證以前就在家裡。我小時候見過。後來搬家,我也碰過。」
「獻血那天呢?」
「說不準。」
陸沉野沒接話。
喬知微自己往下說。
「家裡講過很多次。單位組織,回來晚,胳膊上貼著東西。」
「我昨天一看到證,腦子裡全有。」
「可真讓我說哪一段是我自己看見的——」
她搖了下頭。
「我不知道。」
陸沉野把手機遞迴去。
「那就先不算。」
喬知微接過來。
「你倒挺乾脆。」
「你自己都不敢算,我替你算什麼。」
這話太像陸沉野。
喬知微反而鬆了一點。
她重新點開那幾張照片。
「這個日期我能給你。」
「嗯。」
「採血單位也在。」
「看見了。」
「編號能不能接上舊記錄,我不知道。」
「我去找。」
喬知微手指沒動。
陸沉野等了兩秒。
「還有?」
「有。」
她抬頭看他。
「家裡怎麼說的,先別拿去當路。」
陸沉野眉梢很輕地動了一下。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可以知道。」
「但別因為是我說的,就從那個版本往回找。」
「先看這張證在外面還能不能對上。」
陸沉野沒馬上說話。
喬知微也沒催。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她自己先覺得有點彆扭。
查別人的時候,她說這種話很容易。
到了父親這裡,原來不是一樣的。
她當然希望陸沉野查出來的東西能和家裡說的一樣。
最好一點偏差都沒有。
最好父親那次獻血就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單位活動。
最好這張舊證件只是碰巧在今天被她翻出來。
可她不能先把這些希望塞進調查里。
陸沉野把手機接過去,又看了眼那張舊章。
「行。」
喬知微看他。
「就行?」
「你還想聽什麼?」
「沒有。」
「那就行。」
他把照片放大。
「這個採血點現在還有沒有,不一定。」
「我昨晚沒查。」
「看出來了。」
「怎麼看出來的?」
「你要是查了,今天不會只給我四張照片。」
喬知微被噎了一下。
「陸沉野。」
「嗯。」
「你有時候真的很討人嫌。」
「謝謝。」
喬知微把手機抽回來。
這次是真笑了。
笑完又很快收住。
「我不是不想查。」
「我知道。」
「我就是——」
她停了一下。
後半句沒找好。
陸沉野沒替她補。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那是你爸。」
很普通的一句話。
喬知微看著他。
「所以?」
「所以你不用裝得跟查別人一樣。」
喬知微沉默兩秒。
「但該一樣的地方還是得一樣。」
「對。」
陸沉野說。
「該一樣的地方,一樣。」
這次誰都沒再往下解釋。
走廊里有人喊喬知微名字。
是隔壁辦公室來找她簽字。
她回頭應了一聲。
再轉回來時,陸沉野已經把那串編號記進手機。
只記了三樣。
日期。
採血單位。
編號。
喬知微瞥見屏幕。
「我家那套說法呢?」
「我記得。」
「沒寫?」
「現在寫它幹什麼?」
喬知微沒說話。
陸沉野收起手機。
「先找這一天。」
他說得很平。
「找到了,再看它是什麼。」
喬知微點了下頭。
「行。」
她轉身要走。
走出兩步,又停住。
「還有一件事。」
陸沉野看她。
「這本證,我爸一直留著。」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我的意思是——」
喬知微皺了下眉。
她今天第二次說到一半卡住。
最後索性換了個說法。
「它對我家不是廢紙。」
陸沉野看了她一會兒。
「原件你收好。」
「照片夠我先找地方。」
喬知微沒再說什麼。
她回辦公室簽字。
陸沉野也走了。
中午之前,那張獻血證還在喬知微家的藍色舊文件夾里。
沒有被裝進物證袋。
沒有被誰拿走。
它還是父親留下的東西。
只是從今天開始,多了一件以前沒有過的事。
有人會拿著上面的日期、採血單位和編號,去喬家之外找它的另一份痕跡。
喬知微午休時又看了一眼手機里的照片。
她沒有再去搜那家舊採血點。
也沒有翻家裡的聊天記錄,問誰還記得當年的細節。
昨晚那些過分熟悉的畫面還在腦子裡。
白膠布。
晚飯。
鹹菜。
她現在一個都不敢急著認領。
窗外太陽很亮。
法醫中心樓下有人推著電動車過去,車筐里插著一把沒收好的傘。
喬知微把手機扣在桌上。
第一次覺得,一件自己以為記了很多年的事,原來可以從今天才開始問。
那一天,在喬家之外,還留下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