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先別發。」
陸沉野把同事剛整理好的聯絡單抽了回來。
對方正準備出門，胳膊上還搭著外套。
「又改？」
「人分錯了。」
同事把外套扔回椅背。
這半天，他在按昨天確定的機構業務類別找當年的工作歸屬。
桌上是舊分類、當班崗位留存的查找方向，還有一份供他對照活動編號的參與人索引。
他看見同一個活動編號，就把喬父的名字也圈了出來。
旁邊寫著：是否了解采後交接。
「這是按你昨天給的活動編號找的。」
同事說，「活動參與人放在最後核，不是讓他們來背責任。」
「我知道你怎麼找的。」
陸沉野拿起筆，把最後一項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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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看著那道線。
「他人都找不著了，問家屬一句也不行？」
「問什麼？」
「就問他回來以後有沒有提過交接。」
陸沉野把昨天從血站業務區拿回來的分類對應說明攤開。
「他在這裡是什麼身份？」
「獻血者。」
「你想核的是哪一項？」
同事看向另一頁。
舊類別對應著批次接收和交接。
那是採集完成以後，機構內部繼續做的工作。
同事把聯絡單拿了回去。
「明白了。」
他沒立刻動筆。
「可這兩類當年的崗位人員我還沒名字。」
「那就先找崗位，別拿一份參與人名單頂上。」
「那我上午查的舊號白查了？」
「舊類別對應的工作線留著。」
陸沉野把其中一頁推給他。
「人名不用從參與人索引里湊。」
同事低頭看了幾秒，把自己的外套又撈起來。
「我下午約好了別的事。」
「什麼事？」
「去看房。」
「你不是說下個月？」
「房東今天有空。」
陸沉野把其中一張無需再問的聯絡單折起來。
「走吧，這邊我接。」
同事看他一眼。
「別回頭跟我說還差個人得問。」
「真差你再來。」
「最好不差。」
他拿上車鑰匙走了，剛到門口又折回來取水杯。
陸沉野等門關了，才撥血站業務區留下的辦公電話。
接電話的不是昨天那位女工作人員。
電話里有人招呼搬東西，紙箱碰到地面，發出悶響。
「我們這裡現在只管當班的接收。」
對方聽完他說的舊類別，先把聲音壓低一點。
「幾十年前的排班，您別問現在誰認識。」
「我不問人名。」
「那您要什麼？」
「當時這一類工作，通常分給什麼崗位。」
對方讓他報舊分類上的業務名稱。
陸沉野念完，那邊停了一下。
「你等一下，我這邊有人交東西。」
話筒被放在桌上。
遠處傳來一陣人聲。
有人問收據要放哪兒，有人說先把車挪開，不然裡面那輛出不去。
過了好一會兒，電話重新被拿起。
「我們現在叫法不一樣。」
「昨天有人說過。」
「這類東西分兩段。」
對方說，「回來先接收、核點，往下一步交再有交接。歷史上是不是一樣，還得看當時崗位材料。」
「這兩段能由普通獻血者自己做嗎？」
對面人笑了一聲。
「您要是來獻血的，采完沒人讓您進我們交接區幫忙點箱子。」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
「我說的是我們現在。您查的那年，還是得拿老資料對。」
「夠了。」
陸沉野沒有讓她講以前的人怎麼想。
他記下當前能夠確認的業務分工，以及仍需歷史留存證明的那一部分。
陸沉野將兩種待核崗位分開記下。
個人活動索引收回了資料袋，沒有列進聯絡對象。
喬知微這時正在法醫中心的休息室里找自己的飯盒。
最下面的抽屜卡住了。
她拽了兩下才打開，發現一隻不知什麼時候放進去的塑膠袋把滑軌頂住了。
同事路過，見她蹲在那兒，問：「你又把什麼塞進去忘了？」
「飯盒。」
「我說你上次那個袋子就別留了。」
「不是我放的。」
「那是鬼放的？」
喬知微把袋子拿出來。
裡面只有幾張舊單據，還有兩根沒用完的皮筋。
同事看了一眼，伸手拿走皮筋。
「這個我正缺。」
「你還真不客氣。」
「你又不用。」
同事帶著東西走了。
喬知微終於摸到飯盒。
手機亮起來，是陸沉野發來的消息。
他說，個人參與名單先不再聯繫，現階段只核采後批次接收與交接兩類崗位的歷史留存。
下面還有一句：你爸那頁沒動。
喬知微坐在椅子上看完，把手機放到一邊。
他沒有說父親絕對不可能知道後來發生的任何事情。
她也不需要他這麼說。
她只看見那個本來差點被拿去詢問的名字，終於沒再被當作接收人員列進名單。
同事又探頭進來。
「你飯熱不熱？」
「熱。」
「微波爐剛讓人用完。」
「我自己來。」
她把飯盒拿出來，才發現裡面那點米飯還夠吃。
下午她有兩份鑑定材料等著覆核，其中一份外送時間已經定好。
陸沉野打電話來的時候，她正在把熱好的菜往盒蓋上撥。
「我發的看見了嗎？」
「看見了。」
「問你個事。」
「你說。」
「當年你爸那次活動，家裡記得的除了去獻血和回來晚，還有什麼？」
喬知微停住筷子。
「你又想問晚歸？」
「不是。」
「那你問我幹什麼？」
「確認你說的是哪些親眼見過的事，哪些是後來聽家裡說的。我要把家庭那條跟工作記錄分開，別讓人拿去找錯對象。」
喬知微拿著筷子想了一會兒。
那本獻血證在家裡的舊文件夾里。
她記得父親拿它給人看過，也記得他的名字怎樣寫。
糖炒栗子的味道、那條熟悉的回家路，是她後來反覆想起的東西。
至於是不是獻血那天買的，誰都沒有替她留下可以核對的日期。
「我記得他是我爸。」
她說，「不是那次活動的檔案。」
陸沉野沒說話。
「別笑。」
「沒笑。」
「我是真記得他回家的樣子，至於哪一天，別拿這個問我。」
「好。」
「你要找的不是這個，對吧？」
「不是。」
喬知微夾了塊菜，沒吃。
「那你查下去。」
陸沉野應了一聲。
喬知微又問：「你今天還要來法醫中心？」
「有別的事，順路的話會去。」
「別為了順路再把手上的事全挪開。」
「那我不去了？」
「我沒說不讓你來。」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摩擦的聲音。
喬知微聽見他笑了一聲。
她把飯盒蓋扣上。
「我一會兒要上班。」
「嗯。」
「掛了。」
掛了電話，她沒再翻舊照片。
她去把下午要外送的材料核完，確認簽字的人都找到了，才把封好的那份交到同事手裡。
下班前，同事過來還了那兩根皮筋。
一根被拉得很長。
喬知微接過去，看了一眼。
「你用什麼了？」
「綁箱子。」
「這麼細你也敢綁？」
「我發現不行就換了。」
同事把另一根放回她抽屜里。
「你那飯盒別又忘了。」
喬知微把飯盒塞進包里。
警隊裡，陸沉野把接下來的核查任務單遞給另一名同事。
對方掃了一眼。
「只查機構當年的接收班次和後續交接崗位？」
「先查職責和當班歸屬。」
「活動參與人這頭呢？」
「已有的留存保全，暫不擴問。」
「喬父也不問？」
陸沉野指了指名單上原來的身份欄。
「他是獻血者。要查他參與過別的崗位，先拿出別的依據。」
同事點了點頭。
「那我知道去哪兒找了。」
他不再按個人參與人索引查聯繫方式，改去約負責舊業務人員檔案留存的部門。
那邊當天只能接收核查事項，具體舊班次要另約時間。
他把日期記到自己的日程本上。
下班時間仍舊到了。
辦公桌上只剩陸沉野自己的那份聯絡記錄還開著。
他在喬父名字那一欄寫的不是「不涉案」。
也不是「當年沒參加後續工作」。
只有已經被原始材料證實的一件事：個人採集完成。
機構采後的批次接收與交接被單獨留下，指向另一個有真實工作職責的人群。
那個年代究竟是誰在當班，仍需查。
陸沉野把明天要核的崗位範圍交給接班同事，才合上本子。
手機上有喬知微發來的一張照片。
飯盒洗乾淨，扣著蓋，旁邊放著那根用壞的皮筋。
她只發了兩個字：到家。
陸沉野回了一句：收到。
他沒把那條舊活動的未解資料發給她。
也沒再問她父親那晚究竟幾點回去。
明天能查到的，是一批當年確實負責接收和交接工作的崗位。
至於喬家記住的那頓晚飯，仍然留在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