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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報告

2026-09-14 12:30:34 作者: 月野星辰

  關無衣把第三份報告合上,指尖在紙頁邊緣停了好一會兒。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林敏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自動休眠,暗了下去。

  張庇國拿起豆漿又放下,吸管始終沒有拆。

  「那幾個孩子現在在哪裡?」關無衣問。

  「都在家。」張庇國說,「醫院做了全身檢查,除了脫水症狀之外,各項指標都正常。心理科也介入了,但孩子們對虐狗的事記得很清楚,對半夜吐水的事卻毫無印象,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記憶缺失了。其中一個女孩的媽媽說,她女兒早上起來發現枕頭濕了,還埋怨是她媽半夜進房間往她頭上倒水。」

  「那個看到窗外女人的母親呢?」

  「昨晚已經申請了24小時心理危機干預。」葉知秋接過話頭,「她叫陳秀芳,在錦華小區門口開了一家小超市。我們給她做了筆錄,她的描述前後一致,細節沒有前後矛盾,排除是幻覺。她還提到一個細節,她說那個女人站在窗外的時候,嘴裡好像在哼什麼,那調子很輕,聽不出是什麼,似乎是首歌,但她說那個旋律讓她想起小時候她媽哄她睡覺時哼的調子。」

  關無衣的眉心微微一跳,哼歌?

  一個渾身濕透、站在六樓窗外的女人,嘴裡哼著哄睡的調子。

  恐怕不是恐嚇,是安撫啊。

  她明明面對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一個渾身是水,嘴裡冒水的孩子,而她在唱歌。

  

  這個畫面讓她聯想到了恐怖片,不禁打了個激靈。

  一個母親在哄孩子入睡,只是這個「孩子」不是她的,那她的孩子呢?已經不在了嗎?

  「我去見見那幾個孩子。」關無衣站起來。

  她本來想說「我想去見見」,但話到嘴邊改成了陳述句。

  葉知秋看了她一眼,沒有阻攔,只是從卷宗里抽出一張便簽紙寫了幾個字,遞給她:「這是五個孩子各自的住址和家長的緊急聯繫電話。派出所已經提前打過招呼了,說688局的顧問會去做一次回訪,家長們基本都同意,只有一家不太配合,就是那個年齡最大的孩子的父親。他說孩子已經受了驚嚇,不想再被外人打擾。你如果要去,建議最後去他家,先跟其他四個孩子聊聊,等掌握了更多信息再敲門。」

  關無衣點點頭,接過便簽,掃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劉子豪,男,十四歲,初中二年級。

  家長備註里有一行字,是葉知秋那熟悉的工整到近乎印刷上去的字跡:

  「父親劉國偉拒絕配合回訪,稱『孩子只是做了個噩夢,沒什麼大不了的』。轄區民警上門三次,均被拒之門外。」

  關無衣把這行字反覆看了幾遍。

  根據其他孩子的經歷:從嘴巴里往外涌護城河的水,床單濕透三床,母親被窗外的女人嚇得連夜住進酒店——這叫「只是做了個噩夢」?

  這個父親要麼是根本不在家、沒有親眼看到發生了些什麼,要麼就是在隱瞞什麼。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宋家客廳里跟王半山對峙時用過的那個技巧,

  想知道一個人怕什麼,就看他拼命否認什麼。

  這個叫劉國偉的父親,大概是在害怕些什麼。

  在害怕些什麼呢?

  「林老師,」關無衣轉向林敏,語氣更柔和認真了一些,「您當時在現場看到那個籠子的時候,周圍有沒有什麼讓您覺得不太對勁的地方?不一定是線索,就是您個人的感覺,比如氣味、溫度、地面的顏色之類的。我小時候養過狗,狗對氣味特別敏感,尤其是血腥味,它們會記住那種味道。如果那條母狗有同伴在附近,可能會在籠子周圍留下痕跡。」

  這段話是關無衣臨時編的。

  她沒養過狗,但她知道林敏這種常年在動保一線跟各種虐狗現場打交道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和安慰,她需要的是一個真正的合作夥伴,此時此刻處理和小動物相關的案件,問她專業領域裡的細節,就是對她最大的尊重。

  林敏果然身體微微前傾,眼睛裡的銳利變得更亮了。

  她翻出電腦里另一張照片,是一張遠景,拍的是鐵籠子和周圍空地。

  她把照片放大,指著籠子左邊大約三米遠的一片雜草:「那邊的草被踩平了,是狗的腳印。大型犬,爪印比普通流浪狗大得多。我們當時在現場找了很久,沒找到那隻大狗。但它應該在那裡蹲了很久,草被壓出了一個很明顯的窩。後來派出所的人說,他們第一次接到居民報警說那邊有狗叫的時候,報警人聽到的不是小狗的聲音,說是像有『大狗在哭』。她說那種聲音像成年人在哭,但又時而像小孩子。」


  關無衣眼前有一塊光斑在那一瞬間開始被拉回了那片泥地。

  一隻母狗和四隻小狗被關在籠子裡,幾塊磚頭砸進去,母狗擋在小狗前面,用身體護住。籠子外面三米遠的草叢裡,一隻大狗蹲在那裡,聽著籠子裡的聲音,聽了一整夜。

  它進不去又很害怕,鐵籠子是鎖著的,磚頭是人類的手握得緊緊的,拖把杆是人類的手臂揮下去的。它只能蹲在草叢裡看著、聽著、等著。然後等一切都安靜了,等人走光了,它才走進去,在籠子旁邊把那片雜草踩平,窩在那裡,不叫了。

  狗是沉默的,它們極度悲傷的時候不會叫,只會蜷縮起來,把鼻子埋進尾巴里,在沉默中等待一個永遠等不到的回應的。

  關無衣站起來,把便簽紙折好放進口袋。

  「我先去錦華小區,」她對葉知秋說,「我一個人去吧。最好不要穿警服。」

  「讓邢景跟你去。」張庇國接過話頭,終於拆開豆漿的吸管,插進杯子裡,但沒有喝,「他今明兩天輪休,本來在補覺,我給他打個電話。便裝,開自己的車。那一片是拆遷區,魚龍混雜,你一個人去不太安全。」

  關無衣本想說「我一個人可以的」,但想了想那條護城河裡的女屍、那個站在六樓窗外的濕女人,以及那五個孩子嘴裡湧出的河水,她閉上嘴點了點頭。

  這件事情明顯不尋常,萬一自己搞不定還有人能搭把手。

  半小時後,她已經在邢景的白色轎車副駕駛座上了。

  邢景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和牛仔褲,頭髮沒打髮膠,自然地搭在額頭上,看起來確實不像個警察,倒像是個剛從圖書館出來的大學生。

  他開車的時候話不多,每隔幾秒就會掃一眼後視鏡。

  關無衣注意到他的副駕駛車門儲物格里放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刑事證據學》,中間夾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幾行小字,大概是在準備什麼考試。

  錦華小區在南城的東北角,夾在一片九十年代建的多層住宅樓和一排待拆遷的平房之間。

  小區大門的水泥柱上貼滿了各種租房GG和通下水道的小卡片,保安亭里坐著一個打瞌睡的老大爺,欄杆抬起來就沒再放下過。

  車開進去的時候,關無衣看到小區中心的花壇里種著幾棵歪歪扭扭的香樟樹,樹下的長椅上坐著一個老太太和一個大概五六歲的男孩。

  男孩手裡拿著一根棒棒糖,正專心致志地舔著。

  很平常的畫面,甚至還有些溫馨,和南城任何一個老舊小區的下午沒有任何區別。

  花壇往東不到一百米,就是那片待拆遷的平房區,護城河的河岸穿過那片平房區的邊緣,河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油膩的墨綠色光澤。

  邢景把車停在四號樓門口。

  關無衣下了車,站在車門旁沒有立刻往前走,目光越過小區的圍牆,落在那條護城河上。

  河水很緩,幾乎看不出流動,河面上漂著幾片看不出原型的碎屑,偶爾有氣泡從河底翻上來,在水面破開,散出一股極其微弱的、隱隱約約的淤泥腥味。

  系統面板彈出了一條提示:

  【異常標記已觸發——信息殘留。該水域存在高濃度情緒殘留場,殘留時間約為三個月。情緒類型:絕望、疼痛、不舍。來源個體推測為人類成年女性。關鍵詞:母親。】

  三個月。

  女屍被打撈上來的時間,就是三個月前。

  關無衣在心裡默算了一下時間線:三個月前,無名女屍在護城河溺亡。同一片水域旁邊的拆遷區里,一隻母狗生了四隻小狗。

  幾天前,五個孩子在這裡虐殺了母狗和小狗。

  當天晚上,五個孩子的身體開始往外涌河水,伴隨著同一個漂浮的濕淋淋的女鬼形象。

  時間線對得上,女屍在水裡泡了三個月,沒有人認領,沒有人在意。

  然後她聽到了母狗和小狗的慘叫聲。

  沒有人知道水底的死人能不能聽見聲音,但如果她的殘留執念還在水裡,她的「耳朵」就是整條護城河。

  狗媽媽被磚頭砸碎頭骨的聲音,從籠子那邊傳過來,順著泥土滲進水裡,順著水流進她的「耳朵」里。她聽到了。

  她認出了那種恐懼,那是母親在死前看著自己的孩子被傷害時的恐懼。和她自己在護城河裡拼命掙扎、想要回到岸上回到孩子身邊時的恐懼,是一模一樣的。

  所以她上來了。報仇?索命?不,她只是聽見了一個母親在叫救命,而她生前沒來得及救自己的孩子,她想幫那位母親,讓她不要重蹈覆轍。

  只是可惜,惡魔比鬼更甚一籌。

  「無衣?」邢景繞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條河,「你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關無衣沒有直接回答,收回目光,看向四號樓的單元門:「邢大哥,我們先去看看那幾個孩子,從年齡最小的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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