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號樓是錦華小區最靠里的一棟,挨著那道把小區和拆遷區分開的矮牆。
牆那邊就是那片長滿雜草的荒地,鐵籠子還撂在那裡,林敏說派出所勘查完之後拉了警戒線,但還沒來得及清理現場。
關無衣站在單元門口,重新看了一遍葉知秋寫的便簽。
五個孩子的住址分布在三棟樓里,年齡最小的那個住在四號樓一單元三樓,叫劉子軒,十一歲,小學五年級,他的母親在電話里說
「隨時可以來,孩子這幾天沒去上學,一直在家」。
樓道里很暗,聲控燈壞了一盞,另一盞亮得敷衍,昏黃的光只夠照亮三級台階。
關無衣走在前面,邢景跟在後面,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有腳步踩在老式水磨石台階上發出的沙沙聲。
三樓的防盜門開了一條縫,門鏈掛著,一隻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看了看,然後門關上了,門鏈滑動,再打開時,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女人。
她應該很年輕,大概不到三十,但眼睛下面的青影和松松垮垮挽在腦後的頭髮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是大了一些。
身上穿著一件褪色的粉色家居服,袖口有幾道反覆搓洗留下的毛邊。
她側身把兩人讓進屋,小聲說了句「請進」,然後朝客廳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關切、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客廳不大,靠牆的布藝沙發上坐著一個瘦小的男孩。
他穿著印有卡通圖案的睡衣,膝蓋蜷起來抵著胸口,兩隻手抱著小腿,下巴擱在膝蓋上。
關無衣實在很難把他和打死狗狗的形象聯繫在一起。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牛奶,奶面已經凝了一層薄薄的奶皮。
電視開著,但沒有聲音,畫面里正在放一部動畫片,色彩鮮艷的卡通人物在屏幕里無聲地笑著。
關無衣在沙發旁邊蹲下來,蹲著意味著她可以跟他平視,甚至可以比他的視線更低一點。
她可以更好的看到他的面部表情,雖然說有面板可以看情緒濾鏡,但她更想看看是什麼樣的孩子能做出來,那樣殘忍的事情。
「劉子軒?」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又像是在忍耐著什麼。
男孩沒有抬頭,但眼珠往她這邊轉了一次又一次。
「我叫關無衣,」她說,
「我不是警察,也不是醫生。我是你媽媽的一個朋友。你媽媽說你最近晚上睡不好,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男孩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的手從小腿上鬆開,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摳睡褲膝蓋上的一塊小污漬。
關無衣注意到他指甲縫裡有泥,已經幹了很久、嵌進指甲縫深處了。
黑色的,混著一點點暗紅色的顆粒。像是在哪片泥地里狠狠抓過什麼東西。
然後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很細,像是不想被聽見:「姐姐,大狗狗會來找我嗎?」
關無衣的呼吸頓了一下,她想起林敏說的,還有自己在光斑里看到的。
籠子附近有大狗的爪印,那隻狗在草叢裡蹲了很久。
她熟練的用眼神和念頭開始控制眼前劃開監控光斑,調用系統定位到劉子軒所在的學校、居住樓棟、家庭背景快速檢索著。
然後她看到了純粹的白色氣運,那是代表著毫無惡意。
怎麼會呢?難道這個孩子…
在劉子軒的資料卡里,關聯人那一欄,除了母親,還有一條灰白色的記錄:
父親,劉某,於一年前因工傷去世。
關無衣只覺得心裡酸酸的,眼眶乾乾的,還有些莫名的怒氣和說不上來的鬱郁。
這個孩子沒有參與暴行,但他確實在場,
她很想確認是否孩子說的大狗是不是那個在兩三米外躊躇可憐的無能為力的「狗同伴」。
「那隻大狗,」她小心地問,「是狗媽媽的同伴嗎?」
男孩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像是怕搖得太用力會把眼裡的什麼極力忍住的甩出來。「我不知道。但每天晚上都能聽到它在哭。在樓下,一直哭一直哭。」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聲音更輕了些,「我媽媽說那是貓叫春,但我知道的,貓,貓貓不是那樣哭的。而且它每天晚上三點十五分準時開始哭,一天都沒有斷過。」
三點十五分。
關無衣感覺後頸有什麼東西輕輕掃過去,她想起法醫報告裡那條護城河女屍的死亡時間推定,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
錦華小區旁邊那條河,凌晨三點十五分,或許,是她在水裡最後一次掙扎的時間。
她把聲音放得更輕了:「那天在籠子那邊,你做了什麼?」
男孩的手指停住了,指甲陷進睡褲的布料里,指節微微泛白。
又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關無衣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了,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碰了小狗。它很小,我以為它睡著了。我把它抱起來,它身上有血,不暖了,我想抱抱它,它就會重新溫暖起來。然後子豪哥說把它扔回籠子裡,不然大人會以為是我們打死的,我就扔回去了。」
關無衣沒有露出任何譴責的表情,從光斑里的監控影像里,她看到了。
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跟著一群比他大的孩子去了那片荒地,看到他信任的大哥哥用磚頭砸狗,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碰過磚頭,沒有揮過拖把杆,但他也確確實實如他所說的碰了那隻小狗。
光斑監控里的他是如此的困惑,最後的最後,他試圖把它抱起來,發現它已經冷了,然後在恐懼和同伴的催促下把它扔回了籠子裡。
這個細節他大概之前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他沒有勇氣說出口,他的潛意識和認知里也許明白那是很不好的事情。
「那你看到籠子旁邊有什麼東西嗎?」關無衣問,「比如草叢裡,或者籠子後面的角落裡有沒有其他的狗狗?」
男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馬上又低下去。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個關無衣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答案:「石頭。」
「籠子後面有一塊石頭,石頭上有花花。是白色的,用塑料紙張包著,蔫巴巴。」
「以前那裡沒有花的,就是那一天有的。」
花,白色的花?還用塑料紙張包著。
關無衣把這幾個信息拼在一起。
那塊石頭大概不是什麼普通的石頭,也許是某個人或者動物的墓碑。
有人在那裡放過花。那個放花的人是誰?那條護城河裡的女屍?還是另有其人?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蹲出來的褶皺。
劉子軒的媽媽送她到門口,壓低聲音問她「孩子是不是有什麼心理問題」,
關無衣想了想,說:「您放心,不是心理問題。可以清理一下他指甲里的泥,告訴他那不是他的錯。另外,他今晚大概不會再做噩夢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系統面板正好彈出一條功德值變動提示。
功德值增加了一點,來源是「成功安撫未成年人情緒」。
她盯著那點功德值,心裡湧上是一種更深的疲憊,
這個孩子的噩夢可以暫時被安撫,而那些逝去的小生命呢?
接下來的三個孩子住在不同的樓棟里,但住得很近。
關無衣陸續見了她,他們。
一個十二歲的女孩,短髮,眼睛很大,說話的時候一直抱著一個毛絨玩具。她說了和劉子軒幾乎一模一樣的內容,只是她說她反覆摔打了小狗。
原話很抽抽噎噎,大姨是,家裡的毛絨玩具狗狗就是這樣和她玩耍的。
然後每天晚上三點十五分準時醒,枕頭是濕的,床單是濕的,嘴裡有河水的味道。
窗外有狗在哭。她媽媽以為是噩夢,把她抱到自己床上一起睡,但一點用都沒有,到了時間,她照樣張嘴吐水,把她媽媽的半邊睡衣都浸透了。
另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已經上初一了,說話條理清晰得多。
她沒有哭,只是反覆天真而殘忍的問關無衣同一個問題:
「那隻狗媽媽,它真的死了嗎?我們只是覺得好玩,不是真的想打它的。」
還有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從監控光斑里,關無衣大致確定了這個男孩是摔死小狗的主犯之一。
所以對於他的沉默,關無衣只覺得是逃避心虛。
他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碗已經坨了的麵條,筷子插在面里,紋絲不動。他媽媽在旁邊一直掉眼淚,說他從前天晚上開始就不肯睡覺,問他為什麼,他說「閉上眼睛就看到狗在瞪著他」。
對於三個孩子,關無衣有唏噓,但更多的卻是心痛憤恨,他們確實動手傷害致死了那些小生命。
不是一兩句天真的「覺得好玩」就可以輕輕帶過的。
關無衣每個人都問了同樣的問題:籠子附近有沒有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三個孩子給出的答案驚人地一致:石頭上有花,白色的,蔫了。
有一個女孩加了一句細節,她說那朵花的根部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了字,但那天的情況下很慌張,她沒敢拿起來看。
那紙條的另一邊是用石頭壓著的,希望風沒有吹走它。
也希望這些孩子沒有胡亂捏造故事。
從第四個孩子家出來,關無衣在樓道里站了一會兒。
五點多了,午後的陽光從樓道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她和邢景的影子拉得很長。
邢景聯繫完物證科,確定了現場確實有一張石頭壓著的紙條。
他靠著牆,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沒喝,只是反覆擰瓶蓋。
他大概有很多問題想問,但看關無衣的表情,選擇了不問。
「還有最後一個,走吧邢大哥」 關無衣把便簽紙翻到最後一頁,
也是最難搞,最清晰而殘忍的主犯。
他們在五號樓找到了劉子豪的家。五號樓是小區最靠西的一棟,和待拆遷的平房區只隔了一堵矮牆和幾棵半死不活的構樹。樓下停著一輛鏽跡斑斑的摩托車,車輪癟了一隻,車座上蓋著一張破舊的雨衣。
關無衣上樓之前,用系統掃了一眼這棟樓,異常標記功能彈出了一個紅色的嘆號,位置在五樓,劉子豪家。標記類型是【高濃度負面情緒滯留】,滯留時間超於預料的誇張,不是幾天,不是幾個月,是長期的,至少一年以上。
開門的是一個男人。他大概四十五歲左右,穿一件白色背心和深灰色短褲,腳上一雙塑料拖鞋。
個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寬,手臂上有一層常年干體力活留下的結實肌肉。
他的臉上有一層青色的胡茬,眼白泛黃,說話的時候嘴角習慣性地往右邊撇,帶著一種隨時隨地都在不耐煩的表情。
「你們就是派出所說的那些人?」他擋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我說了,我兒子沒事。就是做了個噩夢,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們這些搞心理的,越搞越心理越壞哦。」
關無衣沒有硬闖。她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自己的重心微微靠後,這是她在奶茶店學會的一個技巧,當你面對一個情緒化的顧客時,往後仰一點的身體語言會讓他覺得你沒有威脅。
「劉先生,我是警局的顧問,專門處理一些不太尋常的事件。」她把證件亮出來,語氣平淡,但用詞很精確,「您兒子身上發生的不是噩夢。我們在另外四個孩子的床單上都發現了護城河的河水成分。這不是心理問題,這是物理現象呢。」
劉國偉的眼神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但關無衣感覺到了也看到了,他很警覺,他在警覺什麼?
這個人的氣運灰黑灰黑的,像很久沒打掃過的閣樓最深處。
恐怕,他怕的不是兒子的噩夢,而是這個「噩夢」背後可能暴露的東西。
「家裡現在不方便,」劉國偉往後退了半步,手已經把門往回推了,
「孩子身體不舒服,不能被打擾。你們改天再來。」
關無衣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往屋裡掃了一眼。
客廳很小,但和前面四家不同,這個客廳里沒有任何女性生活的痕跡。
沒有女人的拖鞋,沒有女人的外套掛在衣架上,沙發上沒有女人的包。
電視柜上有一個相框,照片裡只有父子倆,還有一個女人,但她的臉被剪掉了。
相框裡的照片發黃卷邊,剪痕參差不齊,是用剪刀直接暴力挖掉的。
關無衣收回目光,看著劉國偉的眼睛,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很低,只有他們三個人能聽見:
「劉先生,你兒子口中吐出來的水,是護城河的水。護城河三個月前撈上來一具無名女屍,生過孩子,沒有人認領。不知道你認不認識她,但聽說她每晚會出現在這棟樓的窗外,嘴裡還在哼著哄孩子睡覺的調子。你確定你不想跟我說點什麼嗎?」
劉國偉的眼睛瞬間瞪大了,有恐懼,也有震怒。
他猛地推開防盜門,兩步逼到關無衣面前,臉漲得通紅,太陽穴上的青筋鼓起來,像兩條扭曲的蚯蚓:
「你少在這裡放屁!什麼護城河什么女屍,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們這些人,一天到晚搞這些神神叨叨的,嚇唬完孩子又來嚇唬大人!我告訴你,我老婆是生病死的,正正經經病死的,跟那條河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們要是再胡說八道,我就打電話報警了!」
他說「我老婆是生病死的」。關無衣沒有問他老婆怎麼死的,她根本就沒有提到他老婆。
他自己說出來了。
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否認最害怕的那件事,而否認的方式就是主動說出那件事的「官方版本」。
剛才她只是說護城河裡有一具無名女屍,根本沒有提這具女屍和劉國偉之間的關係。
但劉國偉的反應等於是不打自招,他直接把「那具女屍」和「我老婆」劃了等號,然後用一種聲嘶力竭的方式否認這種關聯。
關無衣往後退了一步,露出了她身後的邢景。
邢景雖然穿著便裝,但氣質正氣凌然。
她現在還沒有確鑿的證據把劉國偉和他妻子的死聯繫在一起,她有的只是系統的異常標記,以及劉國偉自己的口誤。
前者不能作為法律證據,後者可以。所以她等,等他說更多。
劉國偉見她後退,似乎覺得自己占了上風,聲音又拔高了幾分:「你們這些外人懂什麼?他娘生病躺在床上那麼久,我一個人又要幹活又要帶孩子又要端屎端尿,你們知道那種日子是怎麼過來的嗎?現在孩子天天做噩夢,你們又來翻舊帳,你們安的什麼心?」
關無衣沒有反駁,只是看著他,語氣平靜無波:
「劉先生,我們只是來幫你兒子的。他每晚上嘴裡往外涌河水,你覺得那只是噩夢?那你要不要今天凌晨三點十五分親自守在他床前,看看他嘴裡吐出來的水是不是護城河裡的水?聞聞那個味道,摸一摸那個溫度。那不是夢哦,那是真的。」
劉國偉的臉僵住了。
大概不是因為關無衣的語氣,而是因為她精確地說出了「三點十五分」這個時間。
這個時間點,他覺得很熟悉吧。
他應該早就注意到,每天凌晨三點左右,兒子的房間會傳來隱約的水聲。
他只是在逼自己不去確認。關無衣把這個時間擺在他面前,他再也逃不掉了。
「我……」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忽然泄了氣,像是被放了氣的氣球,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要去照顧孩子了,你們走。」
門在他們面前關上,鎖舌彈進鎖孔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很響。
關無衣站在門外,聽著門後面劉國偉的拖鞋聲越來越遠,然後是一聲很輕的、幾乎被牆壁吞掉的抽泣,是男人捂著嘴在壓抑的哭嗎?還是男孩的哭聲呢?
「無衣,」邢景壓低聲音,「要不要我調一下這個劉國偉的檔案?他好像很牴觸配合我們」
關無衣覺得邢景還是太委婉了,這人根本就是拒絕配合啊。
「查,」關無衣說,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厭惡和憤怒,「他的戶籍信息、婚姻狀況、配偶的死亡證明和火化記錄。我懷疑他妻子不是病死的。」
「如果真是病死的,他沒必要這麼怕。」
還有他屬性面板上刺眼的功德值,「-80」,是比陳明更勝,更深的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