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來得很快。
張庇國親自帶的隊,三輛警車停在錦華小區門口,沒有開警笛,只有紅藍相間的燈光在午後陽光下無聲地轉著。
幾個穿制服的刑警上了五樓,剩下的在樓下拉了一圈警戒線。
小區裡的住戶三三兩兩聚在花壇旁邊,交頭接耳的聲音像一群嗡嗡的蜜蜂,有人伸長脖子往單元門裡看,有人掏出手機拍短視頻,被一個年輕警員客氣地攔了下來。
關無衣站在香樟樹下,看著邢景把剛才的筆錄要點一條一條複述給張庇國聽。張庇國安靜的聽著,只是偶爾點一下頭,表情沉得像一塊鐵板。
等邢景說完,他轉頭看了一眼五樓那扇緊閉的窗戶,然後對身邊的警員說了句什麼。
兩個警員點點頭,戴上手套,往小區後面那片待拆遷的平房區走去,去找那些被剁碎了埋在牆角的骨頭。
劉國偉被帶下來的時候,手上搭了一件外套,遮住了手銬。
他似乎不敢看任何人,低著頭鑽進警車後排。
車門關上的聲音很悶,像是合上了一本終於翻到最後一頁的書。警車一輛接一輛開走,看熱鬧的人群漸漸散了,只剩下花壇邊上那個打瞌睡的保安大爺還在打瞌睡,從頭到尾沒有醒過。
大爺的覺是真實誠啊,真好。
關無衣沒有跟著回局裡。她在錦華小區門口的小超市買了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灌了好幾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發現手心上有幾道淺淺的指甲印,似乎剛才攥拳頭攥得太緊,掐出來的。
邢景站在旁邊,手裡拿著那瓶一直沒喝的礦泉水,終於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她。
「那些孩子的處理結果出來了,你要同步一下嗎?」
關無衣把瓶蓋擰好,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一周,她陸陸續續從葉知秋那裡收到了關於五個孩子的處理通報。
第一份通報發來的時候她正在688局的辦公室里整理宋家仿製珠的報告,葉知秋把文件放在她桌上,沒有說話,只是用指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最小的劉子軒,十一歲。現場勘查的物證和多個孩子的口供相互印證,確認他在整個虐狗過程中沒有碰過磚頭,沒有揮過拖把杆,沒有對母狗和四隻小狗實施任何主動的暴力行為。
他唯一做出的動作是把一隻已經死亡的小狗抱起來又放回去,這個動作在法律上不構成虐待動物,但關無衣心裡明白,她知道這個孩子將會用很長很長的時間來消化那一刻的觸感。
對於他的處理結果是行政處罰,罰款由監護人繳納,同時強制接受六個月的未成年心理輔導。劉子軒的母親在簽收處理決定的時候完全沒有爭辯,只是反覆問心理輔導能不能多上幾個月。
她說孩子最近不做噩夢了,但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去陽台上站一會兒,看著那片平房區的方向,不說話,就是站著,但這樣讓她心更慌了,她怕孩子做傻事兒。
第二個和第三個是那兩個女孩,十二歲和十三歲。十二歲的那個抱著毛絨玩具說自己只是像摔玩具一樣摔了小狗,十三歲的那個反覆說「我們只是覺得好玩」。但物證和口供都指向同一個事實:兩個女孩都主動參與了虐殺,用拖把杆擊打過母狗,用磚頭砸過小狗。
她們不是旁觀者,是主動參與者。
精神鑑定結果顯示兩人均無精神疾病,具備完全的行為辨認能力。處理結果是少管所兩年。通報里附了一張照片,是兩個女孩被帶上車時的背影,一個還在哭,一個低著頭不說話。
關無衣看著那張照片,想起她們說「覺得好玩」 只覺得心底湧上來一陣陣寒氣。她實在無法理解,這樣的天真語氣,是在描述虐待,蹂躪另一個生命。
第四個是那個一直沉默的十二歲男孩。他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但其他幾個孩子的口供全部指向他是摔死小狗的主犯之一,不是用磚頭砸,是用手抓起來往地上重複的摔打。他的母親在派出所里哭得幾乎暈過去,反覆說「我兒子平時很乖的」。
精神鑑定結果顯示他沒有任何認知障礙,他的沉默不是心理創傷,是選擇性不配合。處理結果是少管所三年。通報送達的第二天,他母親在小區門口的小超市里跟陳秀芳,在刑警同事排查時說看到窗外有女鬼的超市老闆娘,吵了一架。他母親說她兒子是被冤枉的,說那些狗本來就是野狗打死也活該。
陳秀芳沒有吵回去,只是把一瓶醬油放在櫃檯上,說了一句「如果是你的兒子被傷害,被人虐打致死,你難道不會心痛」。
那個母親愣住了,然後匆匆付了帳,拿著醬油走了。
第五個是劉子豪,十四歲,年齡最大的那個,也是主犯中的主犯。
所有孩子的口供都指向他是這次虐殺的發起者和組織者:是他提議去「搞」那窩狗的,是他第一個拿起磚頭砸向母狗的頭部,是他指揮其他幾個孩子按住小狗不讓它們跑,也是他在事後威脅所有人不許說出去、說出去就讓孩子們「吃不了兜著走」。
精神鑑定結果顯示,劉子豪沒有任何精神疾病,但他的心理評估報告裡有一行字讓關無衣反覆看了好幾遍:「該未成年人表現出明顯的冷漠特質和支配慾,對暴力行為的後果缺乏共情,對其父的暴力行為有一定程度的認同和模仿。其在描述母親死亡時語氣平淡,表示『她死了正好,少一個人吃飯』。建議長期行為干預,但預後不容樂觀。」
關無衣把報告放在桌上,盯著「預後不容樂觀」這行字,心中只嘆法律還是太容情了。
這樣的人,根本就不配擁有生命,他根本不懂得敬重生命,憑什麼擁有呢?
她想起程玉珠手腕上那串因果珠,想起韓客寫在老槐樹上的「眾生自渡」,想起趙曉曼眉心那根往裡鑽的黑線...
韓客多善良,給了每個人一條自渡的路,但不是每個人都願意走啊。
劉子豪的處理結果是最重的:少管所四年,這是現行法律框架下對未成年人虐待動物並造成嚴重社會影響的最長收容教養期限。同時,因其母李秀梅的死亡是其父劉國偉的故意傷害導致的,系故意殺人案,劉子豪作為未成年目擊者和潛在證人,還需要接受進一步的法律程序安排。
通報送達的那天,張庇國在辦公室里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劉國偉那案子要判下來了,這孩子四年之後出來也是個問題。一個在暴力里泡大的孩子,你覺得他從父親那裡學到了什麼呢?」
關無衣沒有回答,因為她真的不知道答案。
她想起劉子豪家那個相框裡,有一張被剪刀挖掉臉的照片,沒有臉的媽媽,她再也回不來了。
處理通報全部歸檔的那天下午,關無衣坐在辦公室里發呆,面前的光斑和以往一樣,百無聊賴地漂浮著。
葉知秋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新的文件夾,封面上的紅色印章新鮮而刺眼:
「護城河女屍的身份查到了,」她把文件夾放在關無衣面前,「很年輕」
關無衣翻開文件夾。
第一頁是一張身份證複印件,照片裡的女孩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扎著馬尾辮,笑起來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
身份證上的名字是「林曉月」,籍貫是鄰省某市的一個偏遠縣城,出生年月推算下來,今年應該二十四歲。
第二頁是一份失蹤人口登記表,報案時間是兩年多前,報案人是林曉月的大學室友。室友在報案材料里寫道:林曉月在大二那年暑假回老家,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學校報到。室友給她打電話,第一次她說「家裡有點事」,第二次是關機,第三次是空號。
室友報了警,警方去她老家調查,發現她根本沒有回家。她的父母在她失蹤後沒有報過警,警方上門時他們說她是「跟人跑了」,說「丟不起這個人」,連照片都不願意提供。
室友只好把自己的手機里存的這張證件照交給了警方。
第三頁是一份DNA比對報告。護城河裡打撈上來的那具無名女屍的DNA,和全國失蹤人口資料庫里林曉月父母的DNA樣本進行了親權比對,結果確認為親子關係。但報告最底部有一行備註:林曉月父母拒絕認領遺體。
理由是「人已經死了,認回來也沒什麼用,還要花錢」。
關無衣把文件夾合上,繼續沉默。
林曉月,二十四歲,失蹤了兩年多。按照檔案來看,大概率是被拐賣過,也許逃出來過?但最後還是死在了一條陌生城市的護城河裡。
她的父母不願意認領她的遺體,她的室友比她的父母更在意她的下落。
她在護城河的水底泡了三個月,三個月她的魂魄都是如此安靜。
直到聽到岸上傳來母狗的慘叫聲和小狗的哀嚎聲,她從水裡上來了。
她站在那些孩子的窗外,嘴裡不是索命的咒語,是哄孩子睡覺的歌。
「葉科長,」關無衣開口,聲音有些啞,「她那個室友,報案的那個,還聯繫得上嗎?」
葉知秋翻開最後一頁,從裡面抽出一張便簽,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
「嗯,我已經聯繫過了。她說如果案子有什麼進展,隨時可以找她。她現在在南城工作,就在高新區那邊一家軟體公司。」
關無衣接過便簽,看著上面那串數字,只覺得這個世界上的因果是如此複雜難懂。
韓客用因果珠給人一個選擇,你可以用最後的生機去討回公道,但代價是承受一部分業力。
而現實世界裡的因果不需要珠子,不需要儀式,不需要做法植入,它就在每個人的每一次選擇里。
在每一個生命面對另一個生命的選擇里。
手機響了一聲,是一條微信。她低頭一看,是邢景發來的。
「那個超市老闆娘又來做了一次筆錄,說她昨晚又夢到那個女人了。女人站在河邊,這次臉能看清了,她說她姓林,說謝謝老闆娘。老闆娘嚇醒了,覺得有點荒誕恐怖。也覺得或許是個線索,就來提供給警方了。」
關無衣盯著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最後只回了兩個字:「謝謝」
其實是很無厘頭和奇怪的回覆。
謝謝什麼呢?誰呢?
嗯,謝謝老闆娘,謝謝所有生命面對另一個生命,要做出選擇的時候,偏向「尊重」的那一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