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無衣把便簽折好放進口袋,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了她低垂的眼眸里的晦澀。
仰靠在椅背上,看著688局辦公室天花板上那盞永遠在嗡嗡作響的日光燈,只覺得很累。
不單單是身體上的累,怎麼說呢。一種從心底漫上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林曉月,二十四歲。
她反覆著一遍遍咀嚼這個名字,只覺得是在嚼一顆沒有熟透的青果子,酸澀從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嚨深處。
一個被拐賣的女大學生,死後在水底泡了三個月,聽到岸上傳來母狗的慘叫聲和小狗的哀嚎聲,然後從水裡上來了...
她魂魄醒來不是為了自己復仇,卻是為了同為「母親」的狗狗,為了那同於脆弱無助的生命。
怎麼這樣良善呢?女人,你,哪怕成為鬼也這樣良善呢?
「葉科長,」關無衣把椅子轉過來,正對著葉知秋,「林曉月的案子,當初是怎麼結的?」
葉知秋從卷宗里抽出一份泛黃的檔案袋,封面上蓋著一個藍色的方形印章 「意外落水,不予立案」
她把檔案袋放在關無衣面前,手指在「不予立案」四個字上停留住。
「嗯,談不上結案,根本沒有立過案。」關無衣注意到葉知秋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下意識的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這是她觀察到的,每當葉知秋在說到讓她不悅的事情時唯一會有的小動作,
「屍體被打撈上來之後,法醫做了初步屍檢。死因是溺水,體表沒有明顯的外傷痕跡,沒有捆綁痕跡,沒有掙扎時常見的防禦性傷口。加上當時沒有任何身份信息,也沒有家屬來認領,警方就以『意外落水』結案了。準確地說,是『不予立案』,因為沒有證據表明是他殺,也沒有人來報案說她被殺。一個沒有名字、沒有身份、沒有人認領的屍體,在法律上甚至不能構成一個『案件』。」
「但現在我們知道了,她叫林曉月,她是被拐賣的。」
「對,所以這個案子要重新開。」葉知秋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新的立案申請表,放在卷宗最上面,
「我已經跟張隊說過了,林曉月的案子正式轉交688局協辦。理由是她的『死後現象』,就是那幾個孩子身上發生的事,符合688局的介入標準。所以明面上的,真正的調查方向,要往她被拐賣的源頭去查。拐賣婦女兒童是刑事案件,歸市局刑偵支隊管,我們可以跟市局聯合辦案。」
她頓了頓,抬頭看關無衣,「你呢,想從哪條線開始?」
「她室友。」關無衣把口袋裡的便簽拿出來,展開,把上面的號碼輸進手機通訊錄,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林曉月失蹤了兩年多,唯一一個一直在找她的人就是她室友。如果林曉月在逃出來之後聯繫過任何人,最有可能聯繫的就是她,我想先聽聽她怎麼說。」
當天傍晚,關無衣在南城高新區一家軟體公司樓下的咖啡店裡見到了林曉月的室友。她叫許念,比林曉月大一歲,戴一副銀色細框眼鏡,穿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她的長相不算出挑,但說話的時候有一種讓人舒服的認真,每一個問題都會聽完再認真思考後回答,每一次回答都會看著對方的眼睛。
「我和曉月是大學室友,住同一個宿舍住了兩年。」許念用吸管攪著杯子裡的檸檬水,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是我們宿舍最安靜的一個,不愛說話,但心特別細,特別會照顧身邊人。冬天我們三個懶得下樓打熱水,她一個人拎四個暖壺去水房,回來的時候手凍得通紅。我說你怎麼不多穿點叫上我們一起,再去,她說她反正也要打自己的,順便嘛。」
關無衣注意到許念用的是現在時,她說「她是我們宿舍最安靜的一個」,不是「她曾經是」。
過去兩年多了,她還在用現在時談論林曉月。
「她失蹤之後,你報過警。警方去她老家調查的時候,她父母說她是『跟人跑了』。」關無衣把檔案里的那段記錄推給許念看,「你覺得她會跟人跑了嗎?」
許念低頭看著那幾行字,沉默了良久,再抬起眼睛,眼眶明顯有些發紅,但她極力穩住聲音:「曉月不會的。她是個人啊,怎麼能用「跟人跑了」這樣奇怪的形容呢?她跟我說過她家裡的情況,她爸媽重男輕女,她從小就是那個『多餘的』。她考上大學那年,她爸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幹什麼,讓她別上了去打工供弟弟上學,她是自己申請了助學貸款才來的。她每個周末去圖書館打工,寒暑假從來不回家,因為回家就意味著被她爸媽扣下來,不讓她再出來。這樣一個拼了命也要讀書的人,你說她會在大二那年暑假,會,突然自己主動失蹤了、不回學校報到、不要自己的學籍和前途?」
許念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終於有些發抖,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情緒再一次壓了回去:「我覺得她是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就在她失蹤前,她跟我說過,她找了一份暑假實習,在一家貿易公司當前台,工資很高。我當時還替她高興,說終於不用再去圖書館搬書了。現在想起來,那份工作可能就是陷阱。」
「什麼公司?你知道名字嗎?」
許念從手機里翻出了半天,翻到了兩年前林曉月發給她的微信消息,消息里有一行林曉月發來的字:「公司叫『盛達國際貿易』,在城西那個新建的寫字樓里,環境可好了。」
後面跟了一個貓貓蹦躂的表情包,消息時間是兩年多前,七月。
「謝謝你,許念」
「我該做的,有什麼還需要我配合的請一定聯繫我。」
目送許念走遠後,關無衣把「盛達國際貿易」這個名字記下來,發給葉知秋。
不到一刻鐘,葉知秋回了一條消息,內容是盛達國際貿易的工商註冊信息:公司註冊於三年多前,經營範圍是「進出口貿易代理」,法人代表叫「王建華」。
一年後,這家公司就因為「通過登記的住所無法聯繫法人」被列入經營異常名錄,一年半後正式註銷。
註銷時間和林曉月失蹤的時間,只隔了一個月。
一個存活了不到兩年的貿易公司,註冊地是一個寫字樓里的虛擬地址,法人代表的名字是虛擬的,但這個人在公安資料庫里有三次前科,兩次組織賣淫,一次非法拘禁。
這個人,大概就是林曉月那條拐賣鏈的起點了。
關無衣意念輸入「王建華」,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默默升級的系統自動調取了王建華的行動軌跡、基站定位記錄和過去五年的出入境信息。
一頁一頁密密麻麻的數據在她眼前展開,像一張被慢慢拉開的壓縮蛛網。王建華的活動範圍覆蓋東南沿海三個省份,和他同時間段出現在同一基站範圍內的還有至少十幾個人,其中大部分都有前科。這些人頻繁出入邊境,身份切換自如,在不同的城市註冊不同的皮包公司,每個公司存活不超過兩年,每次註銷之前都會招聘一批新的「員工」。
這些「員工」大多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女性,剛畢業或即將畢業的大學生,應聘的職位清一色是「行政前台」或「文員」。
她們被錄用的共同特徵出奇地一致:家境一般,與父母關係疏遠,在本市沒有親戚朋友,性格內向不善社交。
關無衣盯著屏幕上那行「共同特徵」看了很久,她自己也算是這樣的人,雖然母親和父親真的很愛她了,但,從小被愧疚式教育包裹的她,本能的想要疏遠。
畢業那年,她也在網上投過無數份簡歷,也面試過很多家看起來「正規」的公司,也差點就因為一份「行政前台」的工作簽了合同。
如果她沒有在奶茶店打工,如果她沒有遇到那個對她說「明天就可以上班」的店長,如果她沒有在某個深夜刷到一條關於求職騙局的短視頻,如果...
她會不會也變成林曉月?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扎進她的後腦勺,讓她渾身不舒服。
她的潛意識在叫囂著她一定不會的,但深處又是清晰的明白,她會的。
調出王建華最新的行蹤記錄,系統顯示他目前使用的是一個假身份證,化名「王磊」,在一家新註冊的家政服務公司當負責人。
這家公司正在招聘「行政助理」,工資開得很高,要求很低,「中專以上學歷,年齡18-28歲,形象氣質佳,能適應偶爾的出差」。
招聘信息已經在好幾個求職平台上掛了好幾周了,每天都有新人在投遞簡歷。
關無衣把這條編輯成信息發給葉知秋,附加了一行字:「這家家政公司就是王建華的新窩點。他們在招聘,招的又是年輕女孩。建議儘快布控,我可以去應聘當內線。我是女的,年齡符合,有一年的行政前台經驗。」
葉知秋的消息回得很快:「不行。你已經上了688局的正式名單,身份敏感。如果你以真實身份去應聘,萬一被對方查出來你的工作背景跟公安系統有關聯,你的人身安全無法保障。我可以安排女刑警去做內線,你負責遠程信息支持。」
關無衣盯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然後打字:「好,那就安排內線,我負責幫她用我的能力確認安全、做實時信息分析。但有一個條件,內線本人必須完全自願。你告訴她,這個案子涉及拐賣鏈條,一旦暴露,可能會有生命危險。如果她不自願,就不要讓她去。如果找不到願意的,我願意去。」
她打出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裡浮現的是林曉月在護城河裡的畫面。那個被拐賣的年輕女孩,在水底泡了三個月,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沒有人來找她。她逃出來了,卻最後還是死在河裡。
沒有人應該再經歷一次這樣的事,哪怕是警察。
葉知秋回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下午,關無衣在688局的會議室見到了那個主動請纓的女刑警。
她叫蘇然,二十六歲,市局刑偵支隊便衣偵查員,做了四年便衣,先後在三個不同的臥底任務中扮演過不同的角色,水果店老闆娘、物業公司客服、網吧收銀員。
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一些,娃娃臉,扎一個低馬尾,穿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笑起來會露出兩顆虎牙。
如果不知道她的身份,關無衣只會覺得她是某個奶茶店裡新來的兼職大學生。
「關顧問,」蘇然沖她伸出手,握手的力道很乾脆堅定,「葉科長跟我說了大概情況。家政公司招聘行政助理,可能是拐賣團伙的窩點。我看了你整理的那份資料,很詳實。王建華這個人我認識,不是第一次交手了。去年我們查過他的一個窩點,但當時證據不足,只抓了他一個下線。這次如果能拿到內部證據,我可以配合你們做全程監控取證。讓我一個人去就行,不需要其他人打掩護。」
關無衣看著蘇然那張娃娃臉,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崇敬,有敬仰,有不忍...
她想起自己和葉知秋說過的話,必須是完全自願的。
蘇然是自願的,她大概也看過林曉月的檔案,也知道那個在水底泡了三個月的女孩是誰。
「我負責你的遠程信息支持,」關無衣說,「我們實時聯絡,他們看不見我,但我能實時監控你周圍的所有公共攝像頭、分析每一個接觸你的人的面部特徵和前科記錄、在你進入沒有信號的區域之前提前給你撤離路線。我們,我不會讓你出事的。」
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關無衣很堅定,但她心裡隱隱是不安的。
萬一有變故,她一定要保下來蘇然。
系統,千萬不要掉鏈子,要爭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