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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求心

2026-09-14 12:30:56 作者: 月野星辰

  蘇然去應聘的那天,南城下了一場很小的雨。

  雨絲細得像霧,落在臉上幾乎沒有感覺,只是讓路面泛起一層濕潤的光澤。

  關無衣坐在688局技術科里為她單獨設置的一個屋子裡。

  屋子裡只有一個長桌子和一個人體工學椅,沒有任何電子設備。

  嚴謹一點來說,還有一個手機充電器,以防她手機沒電了。

  此刻,面前展開了十幾塊僅她可見的光斑屏幕,每一塊都對應著蘇然身上的隱藏攝像頭和那家家政公司周圍的公共監控。

  她的左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芋泥奶茶,右手邊是葉知秋給她配的專用通訊設備,耳機里傳來蘇然均勻的呼吸聲。

  「關顧問,我進去了。」蘇然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是和朋友聊天般的輕鬆自然。

  關無衣能看到她推開那扇玻璃門的8k畫質的實時畫面,門上方掛著一塊嶄新的招牌:「磊鑫家政服務有限公司」,招牌的邊角還貼著沒撕乾淨的塑料保護膜。

  前台是一個畫著濃妝,看不清本來五官的女人,

  她的指甲塗著亮眼鮮紅色,笑著把蘇然引進了經理辦公室。

  辦公室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深藍色polo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起來露出整齊的牙齒。

  他站起來跟蘇然握手,說自己是「王經理」,說公司最近業務擴張很快,需要招幾個行政助理負責文檔整理和客戶接待。

  他把一份列印好的勞動合同推到蘇然面前,上面蓋著公章,工資欄里寫的數字比同行業高出整整一倍。

  「王建華。」關無衣盯著屏幕上那張笑著的臉,腦海里浮現這個名字。

  系統面板自動彈出了他的屬性面板,罪惡值高達一百一十七,功德值是負數,氣運顏色是一種極其渾濁的暗紅色,像是凝固的血塊。

  本來以為王建華也是他的一個假名,沒想到居然是真的,他居然敢在眾多馬甲里用自己的真名,真是大膽啊,也真是,看不起警方呢。

  她對著通訊器說,「蘇然,就是他。王磊是化名,他就是王建華。小心他的右手,那袖口裡有東西。」

  蘇然沒有出聲回應,只左手無名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這是她們約定的暗號,在不方便說話回音的時候,敲一下是「有情況」,敲兩下是「收到」。

  

  蘇然一邊翻看勞動合同,一邊和王建華閒聊,問了些關於社保繳納比例和年假天數的問題,每一個問題都恰到好處地符合一個剛畢業不久、對正規公司抱有期待又有些忐忑的年輕女孩會問的內容。

  面試的結果自然是,成功收到offer。

  這一幕讓關無衣不由得感慨,果然寬進嚴出是詐騙啊。

  時機出現的很快,第三天。

  那家家政公司在蘇然入職後的前兩天一切正常。

  她每天按時打卡上下班,做的工作也確實只是文檔整理和客戶登記。王建華甚至沒有單獨找她談話過,只是在前台經過時對她點頭微笑,看起來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公司老闆。

  第三天中午,關無衣在監控畫面里注意到了一個細節,王建華在辦公室接了一個電話之後,臉色雖沒有任何異常,但他放下電話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蘇然的工位旁邊,用一種很隨意的語氣說:「蘇然,周五公司有個團建,去東南亞那邊玩幾天,你把身份證交給人事幫你辦簽證。」

  蘇然用暗號輕輕敲了一下桌面,表示有情況。關無衣調出系統,迅速查了王建華提到的那家「合作的旅行社「,工商註冊信息顯示它已經註銷了半年,法人代表是王建華的另一個化名。

  所謂的「出國團建」,當然不可能是正經團建,應該是轉移貨物的路線。

  「蘇然,簽證不要辦,他們會把你的身份證拿去『辦手續』,然後告訴你簽證被拒了,改用國內團建安撫你。國內團建的目的地會是他們的中轉窩點,一旦你上了那輛大巴,就很難下來了。」關無衣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

  蘇然敲了兩下桌面。然後她在工位上抬起頭,對王建華露出一個十分遺憾但還要表現的很禮貌的笑容:「王經理,我護照過期了,還沒換新的,可能來不及了。下次團建我再補上,這次就不去了。」

  王建華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他點頭說「那下次吧」,然後轉身回了辦公室。


  關無衣看到他轉身之後,嘴角立刻往下重重的撇。他走進辦公室,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通話時間不到一分鐘。

  關無衣追蹤了那個號碼的基站定位,接收方在東南亞某國邊境線上。

  他在確認什麼?或者說,他在懷疑什麼?

  當天晚上,關無衣失眠了,她選擇呆在688局技術科的小屋子裡,加班。

  她仰靠在椅子上,眼前浮動著大大小小的光斑屏幕,每一塊都在播放蘇然過去三天的活動畫面。

  她反覆地看,一幀一幀地看,從每一個角度、每一條時間線、每一個和王建華有過交集的人的臉上尋找不對勁的信號。

  系統沒有彈出任何警告,蘇然的偽裝也沒有任何破綻。

  凌晨三點多的時候,手機震動,是蘇然發來的一條消息,很短:「他們應該在查我了。」

  關無衣猛地坐起來,她立刻調出展開所有監控,中心的那塊切到王建華辦公室里的畫面。

  蘇然沒有用專用設備聯繫,她,難道已經被發現了?!

  辦公室已經關了燈,所以王建華辦公桌上的電腦屏幕是亮著的就顯得格外突兀。

  屏幕的畫面上赫然是一份PDF文件,標題是「南城大學校友通訊錄」。

  不是蘇然的母校,還好,還好。

  剛想鬆了口氣,系統突然彈出提醒,顯示這是王建華手下一個馬仔的母校。

  那個馬仔有個遠房親戚在南城警察學院教務處工作,他通過這個人情網絡拿到了往屆畢業生的就業去向表。

  蘇然在那張表上填的是「市局刑偵支隊」,那是她真實的就業去向。

  警方沒有特意藏這個信息,或許因為這個信息只在學校的行政檔案里是公開的,僅校友可以查閱。

  關無衣還沒來得及把這個發現發給葉知秋,監控畫面里出現了變化。

  王建華的電腦屏幕熄滅之後,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矮胖的男人走進來,和王建華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王建華站起來,打開抽屜,拿出一樣東西。

  是一把刀,刀身很窄,長度卻是比家裡慣用的砍肉刀還長些,仔細觀察,似乎是加長版的,廚房裡剔骨用的窄刃刀。

  關無衣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她立刻撥通葉知秋的電話,把監控畫面描述成簡略文字,聲音比她預想的更急更緊,有點結巴:

  「葉,葉科長,王建華發現了蘇然的真實身份。他抽,抽屜里有刀,他找了個矮胖的男人,刀給他了。我現在聯繫不上蘇然,她用手機聯繫的我,沒有用專用通訊設備。需要立刻派人去安全屋看看,確認安全。」

  葉知秋的電話很快回過來,語氣依舊是乾脆平直,但語速快了很多:「蘇然沒有在安全屋。她今晚臨時換了住處,她下午發現有人在跟蹤她,自己決定轉移了。我們也在找她。張隊已經通知了全市巡警注意蘇然的位置,但需要時間。你能不能用你的方法幫她鎖定附近的安全路線?」

  關無衣掛了電話,雙手懸在光斑屏幕上方。

  系統正在快速掃描蘇然最後出現的區域,城東那片老舊的棚戶區,和錦華小區旁邊那片待拆遷的平房區只隔了一條護城河。

  監控覆蓋率很低,幾個關鍵路口連路燈都沒有。她一邊手動切屏,一邊在心裡對系統說話,與以往的默念想法和吐槽不同,她在懇求。

  「系統,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到。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何方神聖。但不管是系統也好、因果也好、命運也好,什麼都好,應該都有自己的運行規則吧?那功德值、幸運值、健康值,這些都可以量化。現在能不能這樣:把我的功德值全部扣掉,把我的幸運值降到底,把我的健康值... 隨便你怎麼扣,但求換蘇然一條百分之百的生路。讓她安全撤離,讓她活著回來,不要受到傷害。」

  系統彈出了一條提示,關無衣見過很多次這個提示框,任務完成、功德到帳、功能解鎖... 每一次都是冷冰冰的白色文字浮在視野中心或者右下角。但這一次,提示框的顏色變了,是極淡的藍色,像是在那些字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霜。

  【檢測到宿主以自身數值為代價發起因果置換請求】

  【該操作屬於非常規權限,需消耗當前全部可用功德值及部分幸運值或健康值作為置換媒介】

  【置換結果不確定,系統僅提供概率偏移,不保證絕對安全。】

  【是否繼續?】

  關無衣沒有猶豫,按下了「Y」。

  按下的一瞬間,功德值歸零,幸運值從九十五斷崖式跌到五十,健康值一閃一閃地亮著,從六十五降到二十八,她感覺到一陣劇烈的眩暈,胃裡翻湧著酸澀,整個人幾乎要從椅子上栽下去。

  視野中心的光斑屏幕劇烈地閃爍了一下,然後重新亮起,畫面比之前更清晰了,每一個像素都像是被放大了一圈,街道上的水窪反射著路燈的光,棚戶區巷子裡野貓從垃圾桶上跳下來的動作被分解成一幀一幀的慢鏡頭。

  然後一個畫面彈了出來,不是她手動切的,是系統自動推送到她視野正中央。

  蘇然正在一條很窄的巷子裡快速穿行,身後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兩個男人的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正朝她的方向追過去。

  蘇然沒有加速跑,跑會發出聲音,會暴露位置。

  她此刻用是便衣偵查員無聲移動步伐,每一步都落在最不容易發出響聲的地面上。

  她快走到巷子盡頭的時候,面前是一堵兩米多高的圍牆。牆頭插著碎玻璃,牆體是那種老式的紅磚牆,沒有可以借力的凹陷。

  關無衣在光斑畫面里看到這堵牆的時候,撲面而來的絕望窒息感差點讓她哭出來。

  她定了定神,放大畫面,快速掃過牆的周圍。

  左邊是一個廢棄的修車棚,捲簾門鏽死在半開的位置,門縫裡堆滿了破輪胎和廢鐵。右邊是一條更窄的岔巷,黑得幾乎沒有一絲光,岔巷盡頭通往護城河邊的那片待拆遷平房區。

  如果蘇然往那邊跑,身後的人繼續追,她會被堵在河邊,無處可退。

  她把修車棚的畫面放大到極限,看到捲簾門後面堆著幾個鐵皮油桶,油桶旁邊是一摞木板。木板的高度剛好夠一個人踩著翻過圍牆,但捲簾門是鏽死的,蘇然一個人抬不起來。

  「蘇然,左前方的修車棚捲簾門,門縫裡有一摞木板,」關無衣對著通訊器說,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把捲簾門往上抬。用肩膀頂住門的右下角,鐵皮的鏽蝕不均勻,右下角的鏽跡最深,那裡最容易變形。頂開一條縫,夠你側身擠進去。」

  蘇然沒有回答,就當關無衣要徹底絕望,以為系統沒有修復通訊器的能力時。

  關無衣看到她毫不猶豫地轉向左邊,衝到捲簾門前,蹲下身子用肩膀死死抵住門的右下角。她的肩膀撞在生鏽的鐵皮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門動了,只抬起了不到兩拳寬的一條縫,但夠了。她側身擠了進去,手指被鐵皮邊緣劃出一道口子,血滴在破輪胎上,她沒有停,拖過那摞木板架在圍牆上,一塊一塊架好,然後踩著木板翻上牆頭。

  她的手掌按在碎玻璃上,又劃了一道口子,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從牆頭翻過去,落在地上,滾了一圈緩衝,站起來繼續往前跑。

  關無衣看著她翻過圍牆消失在河邊的方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的健康值還在閃,二十八,系統沒有給她恢復,但她此刻毫不在意。

  蘇然翻過了那堵牆,追她的人還在巷子裡繞。

  一分鐘後,巷子裡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幾聲低聲的咒罵,兩個男人發現巷子是條死路,沒有找到蘇然的蹤跡,他們沒有繼續追。

  其中一個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然後兩個人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他們放棄了。

  蘇然最終在一家24小時便利店門口停了下來。店裡的燈光很亮,收銀台後面坐著一個正在看手機的中年女人。

  蘇然走進去,買了一瓶礦泉水和一包創可貼,坐在便利店靠里的座位上,慢慢地把手上的血擦乾淨,貼上創可貼。

  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剛才那一切都只是下班路上遇到了一場雨,手上的血不過是不小心沾上的雨水。

  關無衣在光斑監控畫面里看著她,看著那個娃娃臉的女刑警,手上貼著創可貼,安靜地坐在便利店橘黃色的燈光下,礦泉水瓶蓋擰到一半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監控探頭,然後對著鏡頭彎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對關無衣無聲的說:別擔心,我沒事了。

  系統彈出了最後一條提示:

  【因果置換已關閉】

  【關無衣

  功德值:1(自然累計中)

  幸運值:50(暫時鎖定,不可進一步降低)


  健康值:28(警告線邊緣以下,建議休息)

  本次置換結果:目標個體安全撤離,無嚴重傷害。】

  關無衣關掉了提示框。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眼前的光斑模糊。

  窗外已經開始泛白,遠處的天際線露出一抹極淡的蟹殼青。

  她想起剛才自己對系統的懇求,懇求換取蘇然的生路。

  她隱約意識到,自己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好像把功德值、幸運值、健康值這些數字當成了某種可以隨意支配的籌碼。

  不是「我的功德值」,只是「這些功德值」。

  像是它們不是她自己的一部分,只是錢包里可以拿出來付帳的現金。

  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功德值變動時的心情,餵了小區裡的黑貓和小白貓,功德值漲了零點一,她疑惑但又覺得異常滿足。

  那時候功德值是她在奶茶店打工之餘、在白馬觀擺攤之外,一點一滴攢下來的「好人」證明。

  每一分都代表著某個生命因為她而變得稍微好了一點。

  但現在呢?她剛才毫不猶豫地把它們全部丟了出去,像丟一枚硬幣進許願池,又似乎是賭徒賭上了自己所有的籌碼。

  是不在意嗎?不,只是在意的方式變了,不再覺得那些數字是「自己」的一部分,是把它們看作「自己的資源」。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把自己和「人」這個身份拉開距離了?

  是從第一次用回音看到陳明的記憶碎片開始?




  還是從在殯儀館裡被動觸發回音、看到謝蘭蘭生前最後幾個小時開始?

  擁有了一個近乎於神奇的系統,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能進入別人進不去的記憶殘片。

  這些能力讓她幫到了很多人,也讓她開始不自覺地把自己放在一個「觀察者」的位置上。

  觀察者不同是參與者,觀察者是冷靜、理性、從容不迫地分析每一個細節的,可以在看到劉國偉的罪惡值時只是皺一下眉,可以在聽到劉子豪說「她死了正好」時只是合上報告。

  觀察者不會痛,觀察者高高在上。

  但正常人應該是會痛的吧?但她當時只有滿心的厭惡和憤怒。

  關無衣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嗡嗡作響的日光燈。

  忽然很想喝一杯奶茶。要無糖,大杯,不加珍珠,加兩份芋泥。

  不管是不是高高在上,是不是從容冷靜,只要不失去本心,問心無愧,要追求什麼「正常」呢?

  手機亮了一下,是葉知秋發來的消息:

  「蘇然已確認安全,目前在二院包紮,輕傷。」

  「關無衣,你一夜沒睡。需要給你叫個車回去休息嗎?」

  她回了一條:「不用管我,我出去走走,透透氣。」

  這次的行動失敗了,王建華要再一次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嗎?

  就這樣讓他逃脫抓捕,不甘心啊。

  但直接跟葉知秋她們說要自己上肯定是會被按下,阻止的。

  好好想想,關無衣,好好想想,在王建華沒完全撤走之前,該怎麼再一次布局,讓他再一次入網呢?

  走到門口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兩條微信,來自宋知恩。

  消息內容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她的父親宋建國和一個中年男人握手的合影,那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油亮,肚子微微凸起,笑起來露出一口焦黃的牙。

  照片後緊接著一小段話:

  「關姐姐,這個人就是榮發地產的周榮發,我爸最近要和他談判了。讓我把這張照片發給你看看,這個人有沒有問題呀?如果你有時間的話,能不能來家裡一趟?他書房裡又找出來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想請你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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