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寧喝了兩口溫水,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是我自己要求的。」
「一開始我訂的是頂樓總統套房。但住了兩晚之後就受不了了,每天晚上都夢見一個渾身冒黑氣的黑影追著我,雖然看不清臉和身型,但她?他頭髮很長,拖在地上,渾身都在往外冒黑煙,跑得特別快,一邊跑一邊尖叫,聲音尖利的,即使我在夢裡,也覺得耳朵,耳朵好痛,快要聾了。」
「而且,我做那個夢的時候從來不會醒,不管怎麼跑怎麼叫都醒不了,只有等到天亮才能自己睜開眼睛。後來我跟酒店提了換房,換到行政套房就好多了,雖然還是... 會做噩夢,但至少…」
她說不下去了,聲音都有些發抖。
「黑影頭髮很長,冒黑煙,尖叫?」關無衣呢喃著重複了一遍這幾個詞,然後轉頭看汪楚繼,「你覺得呢?」
汪楚繼手指動來動去,似乎是個掐算的手勢,眉頭擰得很緊。
「我覺得那可能不是什么正經鬼,嗯,大概率是比鬼更麻煩的東西。」她只說了這一句,沒有繼續細說。
不知為何,關無衣莫名的懂了汪楚繼此刻是想要她配合著,先別問。
這大概就是,搭檔的默契?
於是她站起來對沈洛寧說:「沈小姐,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想去你現在的房間看看。主要是想親眼看一下你住的環境,包括床頭櫃的位置、窗戶的朝向、房間裡有沒有之前沒注意到的異常。另外,如果酒店方面還送過其他入住禮物,麻煩一併拿給我們看看。」
沈洛寧點頭,領著兩人往電梯方向走去。
那兩個娃娃被汪楚繼放進了她的包里。關無衣默默的站到了她的另一邊。
似乎離包遠一點,她就安全了。
進電梯的時候關無衣注意到一個細節:
行政套房的樓層按鈕是十七樓,總統套房在頂樓十九樓,中間隔了一個十八樓。
但電梯面板上的樓層按鈕從十六樓往上是十七、十九,沒有十八。
完全沒有十八這個數字?
不,仔細看的話,能看出面板上有個位置本來應該是十八的,現在被一塊同色啞光金屬片封死了。
「沈小姐,你之前住總統套房的時候,電梯也是直接到十九樓嗎?有沒有在十八樓停過?」
沈洛寧回想了一下,搖搖頭:「沒有十八樓,我以為是避諱數字。很多酒店都會跳過帶四和十八的樓層,很常見。大堂和前台也都說沒有設置十八樓,那層是設備層,不對客人開放。」
關無衣沒有再問,但她在心裡泛起了些嘀咕。
設備層不需要封按鈕,只需要設置門禁卡不開放就行了。
把整個樓層的按鈕從電梯面板上拆掉,封死,這不是一般酒店的標準操作。
嗯... 難道說,超五星酒店都這樣?
不能吧,雖然關無衣沒住過超五星酒店。
從正常邏輯來看,這樣做應該是有人在刻意隱藏十八樓的存在,或者說,十八樓是個禁忌。
電梯門在十七樓打開,沈洛寧的房間在走廊盡頭右轉第二間。
行政套房比關無衣想像中更寬敞,客廳和臥室之間有推拉門隔斷,落地窗正對人工湖,光線很好,照得整間屋子明亮通透。
床頭的確放著一個入住禮物,和剛才那兩個布偶完全不同的款式,是一隻淺藍色的小貓布偶,旁邊放著一張手寫的歡迎卡,字跡娟秀,內容只是普通的問候語。
沒有螺旋紋樣,沒有祭祀文,系統掃描結果也完全正常。
也就是說,換房之後,酒店沒有再給她送執念娃娃布偶,而是給了個正常布偶。
為了萬無一失,關無衣又問了一遍,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沈洛寧懶得把這個小玩意兒帶來帶去,而且酒店說會送新的上來。
唉,這做工,轉手掛個靠譜二手平台賣了,賺一筆多好。
汪楚繼在房間裡慢慢走了一圈,不時停下來摸摸牆紙的邊緣、抬一下床頭柜上的檯燈底座、彎腰看看床底。她走到床頭櫃旁邊,把那隻布偶小貓拿起來翻了個個兒,看了看底部上的落款,又放了回去。然後她站在房間正中央,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煙霧探測器,沉默了好一會兒。
關無衣注意到,探測器旁邊不遠處,天花板上有一塊顏色略有不同的油漆,大概巴掌大小,邊緣極其整齊,像是之前有個小洞被修補過。
也就是因為她有系統所以有所察覺,一般人還真的發現不了。
哪怕是色感極好的美術生。
汪楚繼狀似隨意閒逛的走到關無衣身邊。
她從外套兜里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隻巴掌大的小圓鏡,鏡面朝下扣在掌心裡,背面的金屬包邊磨得鋥亮,看得出被使用過很多次。
「關無衣,這個房間裡,有不止一個。」
她的聲音壓到最低,每一個字都很輕,但卻清晰,
「我進門的瞬間就感覺到了,比大堂更密。你知道的,我的天賦『言出法隨』需要消耗精神力。但有個前置能力我沒跟你說過,在精神力足夠的情況下,我不用開領域也能感知到周圍空間裡殘留的執念痕跡。這個房間裡至少有七個不同的執念殘留,其中三個屬於成年男性,兩個屬於成年女性,還有一個是小孩,最後一個,我感覺不出性別,也感覺不出年齡,似乎是被刻意抹掉了特徵。」
真的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關無衣感覺自己的嗓子開始發緊,吞口水都變得困難。
七個執念殘留,擠在一間行政套房裡。
不同年齡,不同性別,死在不同時間…
要說共同點的話,唯一的就是全被困在這棟酒店裡出不去。
這就不只是陸家少爺一隻鬼的問題了。
這是整棟建築恐怕從建造之初就為了積攢著每一個被翼爾達防禦機制殺死的人的執念。
它們會被永錮咒困在這棟建築里,成為那座鏡面穹頂下又一個無法超脫的靈魂碎片。
「沈小姐,」汪楚繼轉向沈洛寧,語氣里她日常的鬆弛,
「這個房間你住進來之後有沒有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不用多靈異啊,恐怖。就是任何你覺得不太對勁的小細節都可以。」
沈洛寧坐在床邊,雙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想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到電視機櫃旁邊,拉開最下面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小小的透明密封袋,神色有些複雜地遞給汪楚繼。
密封袋裡裝著細細的一縷黑色的長頭髮。
那頭髮極長,在袋子裡盤了好幾圈,目測超過一米,蜷曲的弧度很不自然,乾枯分叉,但根部很黑,不像自然脫落。
「這次居然沒消失。」
「這根頭髮是換房間之後第二天在枕頭下面找到的。我當時以為是我自己的頭髮,就隨手夾在當時看的書里了。」「但後來發現這頭髮太長太粗,跟我的發質完全不一樣。我頭髮才到肩膀,而且染過色。這頭髮是純黑的,長度超過一米。」
沈洛寧另一隻手不太自然的下垂,手指不自覺地攥緊袖子,
「我跟酒店說過,本來以為是沒打掃乾淨,但,但他們人一來,這個東西就不見了。」
「之後,我沒敢再跟任何人說。我說了,他們也只會覺得我小題大做,疑神疑鬼。」
汪楚繼接過密封袋,把圓鏡面朝下放在茶几上,騰出雙手把袋子舉到光線下仔細看了看。然後她把圓鏡重新拿起來,將頭髮抽出來一根,輕輕放在鏡面上。
鏡面上瞬間映出了頭髮的倒影,但這個倒影很怪。
和實物應該出現在鏡面里的,對象位置方向不一樣。
頭髮的實物是橫向放在鏡面上的,鏡面里的倒影是豎著的,像一根針一樣指著一個方向。
汪楚繼把鏡子慢慢旋轉,那根頭髮在鏡面里始終指向同一個方向,電視櫃左下方的牆角,那個位置正好是天花板上那塊被修補過的油漆的正下方。
關無衣看著這神奇的一幕,眼睛亮晶晶的,離汪楚繼更近了些。
汪大師!跟著汪大師好有安全感。
「嗯,原來如此嗎?」
「沈小姐,我想,我找到問題所在了。」
「為什麼大堂要用困卦結構和凹面鏡,為什麼畫框上要刻永錮咒,為什麼電梯沒有十八樓。」
她把圓鏡倒扣在掌心,那根黑髮忽而在空氣里飄浮了起來,緊接著連同著袋子裡剩下的一起,燃燒起來,發出幽幽綠色的火光。
不過一秒,盡數化為灰燼。
密封袋完好無損。
「這棟建築本身是一座巨大的封印容器,困的不止是您夢境裡的那位男鬼。還有翼爾達血脈三千年以來殺死的所有人的執念。它們全部被困在這裡,十八樓就是困局的正中心。」
「而我們現在站著的十七樓,就是這個容器的底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