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從張彥住處回來之後,林辰沒有立刻抓人。他在值房裡坐了大半夜,把張文遠案、李銘案和張彥的供詞放在一起反覆對照,一條一條地檢查,看有沒有對不上的地方。張彥承認了字謎是他寫的,也承認了香料是他買的,但還沒有親口承認那兩樁命案是他做的。在這個時代的衙門裡,光憑一紙字謎和幾包香料,還不足以定死罪。他需要張彥在動手的時候被抓住,讓所有證據在那一刻同時落在他身上,讓他在現場親眼看到自己再也逃不掉。
第二天一早,林辰把陳墨叫到值房,讓他去盯張彥。陳墨二話沒說就去了,在張彥住處斜對面的一間空屋裡蹲了下來,那間屋子的門鎖是壞的,他從窗戶翻進去,找了把破椅子坐在窗邊,透過窗縫看對面那扇破舊的門。
第一天,張彥沒有出門。陳墨從早等到晚,只看到張彥在窗口出現過一次,端著一碗水,喝了,又退回去了。窗台上的那隻銅香爐還是老樣子,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第二天,張彥出門了。陳墨遠遠地跟在他後面,隔著半條街的距離。張彥去了一家米鋪,買了一小袋米,又去了一間雜貨鋪,買了一包鹽。然後他慢吞吞地往回走,步伐很穩,不急不躁,沒有左顧右盼,像是一個普通的窮書生出門買東西。陳墨跟了他一路,沒有被發現。
第三天,天剛黑,張彥又出門了。這一次他沒有往米鋪和雜貨鋪的方向走,而是拐進了另一條巷子,那條巷子陳墨白天走過,盡頭是一排出租的屋子,住著好幾戶人家,大多是打零工的年輕人,也有幾個獨居的書生。
陳墨跟在後面,遠遠地看著張彥的背影在暮色中漸漸變成一個小點,然後消失在巷子盡頭的一扇門後。他站在巷口等了一會兒,那扇門沒有開,屋裡也沒有亮燈。他轉身跑回了縣衙。
「林哥,他出去了。」陳墨推開值房的門,壓低了聲音,「去了城東那條槐樹巷,進了最裡頭的一間屋子。那屋子的燈一直沒亮,他進去之後就沒出來。」
林辰放下筆,站起來,把腰牌掛在腰帶上。他沒有多問,拿起桌上的燈籠,示意陳墨帶路。
三個人出了縣衙,一路小跑穿過兩條街,拐進那條窄巷。巷子不深,兩邊是低矮的舊房,屋檐挨著屋檐,把夜空擠成一條窄窄的帶子。月光照不進來,巷子裡漆黑一片,只有林辰手裡的燈籠在地面上撐開一小片光。
他們走到巷子盡頭那間屋子前。屋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極暗的光,像是有人在屋裡點了一盞被什麼東西遮住大半的油燈。沒有說話聲,沒有腳步聲,什麼聲音都沒有。
林辰在門口站定,沒有敲門。他把燈籠交到陳墨手裡,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幾秒。裡面很安靜,但他聞到了一股氣味——淡淡的、甜膩的,像是某種花香混著蜂蜜,在乾燥的空氣里慢慢彌散開來。他見過這種氣味的源頭,在張文遠和李銘的案卷里,在驗屍房的記錄中,在香料鋪掌柜的回憶里。
「就是這種氣味。」林辰壓低聲音說。
他推了一下門。門沒有鎖,應聲而開。
屋子裡很暗,只有書桌上的一盞小油燈亮著,燈芯被調得很低,火苗只有豆子大小。一個年輕男人趴在桌上,頭枕著胳膊,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桌角放著一隻銅質小香爐,爐子裡還在冒著一縷淡淡的青煙,裊裊地上升,在昏暗的光線里幾乎看不見。
張彥站在桌邊,背對著門口,手裡拿著一封信,正要放在桌上。他的動作沒有停,只是輕輕把信放好,然後才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落在門口的燈籠上,然後看到燈籠後面的林辰。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來。他看著林辰,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他之前也說過的話:「你來了。」
林辰沒有接話。他走進屋裡,繞過張彥,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年輕男子。那人呼吸均勻,面色如常,只是睡得很沉。他伸手探了一下那人的鼻息——有氣,還活著,只是被薰香熏得陷入了深睡,安息香混著硃砂和硫磺的氣體在屋裡緩緩彌散,濃度還沒有到致死的程度,但再晚來半盞茶,他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把他弄醒。」林辰對陳墨說。陳墨上前,把那年輕人從桌上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臉,又低聲喊了幾聲。年輕人迷糊地睜了睜眼,搖頭晃腦地看了看四周,一臉茫然,顯然還不知道自己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他看著屋裡的捕快和燈籠,想問什麼,但嘴巴動了動,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林辰轉回身,看著張彥。張彥站在桌邊,雙手垂在身側,手裡已經沒有了那封信。他的神色平靜,不像是被抓了現行的人,更像是一個等車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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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特意用了比之前少的量。」林辰說,「你不想殺他?還是不想在我面前殺?」
張彥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很輕:「殺兩個就夠了。第三個還沒寫好。」
「什麼時候寫好的?」
「昨天。」
「你本來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今晚。寫完信,點完香,就走。」
林辰看著他,燈光在兩個人之間晃動,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你知不知道,我剛才如果不來,他會死?」
「我知道。」張彥說,「但他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他會笑著離開。」
林辰沒有接話。他拿起桌上那隻銅香爐,裡面的灰燼還溫熱,散發著那種令人印象深刻的氣味。甜膩的香氣在夜風裡一縷一縷地消散。他把它放在桌上,轉身對陳墨說:「帶回去,跟張文遠、李銘家的比對一下。」
然後他看了張彥一眼:「你也跟我走。」
張彥沒有反抗,自己朝門口走去,走到門檻邊時停了一下,像是想回頭看什麼,但最終沒有回頭,邁步走進了夜色里。陳墨拿著香爐跟了上去,腳步聲在巷子裡迴響,漸漸遠去。
林辰站在門口,看著張彥的背影在月光下越走越遠。他臨走前說的那句話還在耳邊轉——「他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他會笑著離開。」他說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他知道自己的結局,知道自己會被抓,知道自己會死。但他不害怕,甚至不抗拒。
夜風吹過來,吹散了屋裡殘餘的那股甜香。林辰站了一會兒,關上了身後的門,走進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