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辰就到了城南那家當鋪的街對面。
他沒有穿捕快的公服,換了一件灰布短褐,腰間沒有掛腰牌,看起來跟街上任何一個普通人沒什麼分別。他在當鋪斜對面的一棵老槐樹旁邊站定,背靠著樹幹,手裡拿著一個粗瓷碗,碗裡盛著從路邊攤買的豆漿,碗沿上還擱著一根油條。他一邊慢慢喝豆漿,一邊用目光掃著街口和當鋪大門之間的那段路。
陳墨守在城西的當鋪那邊,老孫守在城北。三路同時盯,只要那個瘦小個子的人再次出現在任何一家當鋪門口,他們都不會錯過。
陽光從屋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青石板地上,像是被篩子篩過一樣。豆漿喝完了,林辰把碗放在腳邊的台階上,繼續站著。
他等了將近一個時辰,太陽從東邊走到了頭頂。街道上的人漸漸多起來了,有挑擔子賣菜的,有推車賣布的,也有挎著籃子匆匆走過的婦人。當鋪的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進出的人不多,但沒有一個是瘦小個子、灰衣服的。
將近午時,當鋪的掌柜走出來透風,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他看到了街對面的林辰,但沒認出來——林辰今天換了一身打扮,連走路的姿態都跟昨天不一樣了。掌柜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沒有停留,又回到當鋪里去了。
林辰一直站到下午,直到街上的人開始變少,陽光開始偏西,當鋪門口的人流徹底稀疏下來。他確認今天那個人不會再來了,才轉身離開。他沿著主街往回走,步子不急不慢,像是走了一天已經習慣了這段路的長度。夕陽把青石板路染成暖橙色,幾隻麻雀落在他腳邊啄食地上散落的飯粒,又在他走近時撲稜稜飛起,落在不遠處的屋檐上,歪著腦袋看他。
回到縣衙的時候,陳墨和老孫都已經回來了。
老孫先開口:「城北那家今天沒人來問過珍珠的事,我問了掌柜的,他說這幾天都沒人來問過。」
陳墨說:「城西那家也是。我在對面蹲了一整天,沒看到瘦小個子的人。不過掌柜的跟我說了一件事——他說前天晚上關門之前,有個瘦小個子的人來過。不是來問價的,是來問『那條項鍊能當多少』的,還描述了一遍項鍊的樣子。」
「他前天晚上就去了城西?」林辰問。
「對。掌柜的說他問了價就走了,沒有當。問他住哪,他說住在廟會附近的一家客棧里。」
「廟會附近?」林辰的目光微微聚攏,「哪家客棧?」
「掌柜的沒問。」
林辰沒有追問。他回到值房,沒有歇腳,拿上那疊圖樣,轉身又出了門。天色已經暗了,街上的人流已經散盡,只剩下幾家還沒收攤的小販點著油燈在收拾余貨。他沿著廟會那條街走了一遍,一家一家地看路邊的客棧。這條街不長,客棧總共只有三家——一家在街口,一家在中間,一家在街尾。
他先進了街口那家,問掌柜有沒有一個瘦小個子、北方口音的人來住過。掌柜翻了翻登記簿,說這幾天住店的客人不多,沒有這樣的人。第二家也是這樣。第三家在街尾,門面很小,招牌已經舊得看不清字了。林辰推門進去的時候,掌柜的正趴在櫃檯上打盹。他聽到動靜抬起頭,揉了揉眼睛,問他是不是住店。
「打聽個人。」林辰把圖樣放在櫃檯上,「這條項鍊見過嗎?」
掌柜的看了一眼圖樣,沒有接,搖了搖頭:「沒見過。」
「那有沒有一個瘦小個子的男人來住過?北方口音,灰布衣裳,住了大概三四天的。」
掌柜的想了想:「有一個。前天晚上來的,住了一晚就走了。」
「他走的時候有沒有說去哪裡?」
「沒說。一大早就走了,連押金都沒退。」
林辰走出那家客棧的時候,街上已經沒有人了。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他衣擺微微拂動。那個小偷來過這裡,住了不到一天就走了。他沒有退押金,說明他走得很急——不是為了趕路,而是為了躲避什麼。也許是聽說了知府震怒、衙門正在追查的消息,也許是有人提醒了他,也許只是他自己覺得不安全了。但不管是什麼原因,他確實正在從縣城裡逐步撤離,帶著那串還沒有賣出去的珍珠項鍊。
他加快腳步回到了縣衙,推開值房的門,點起油燈。陳墨還沒睡,從隔壁探出頭來問了一句:「林哥,有新發現?」
「他住過廟會街尾那家客棧,住了一晚就走了,沒退押金。不是走遠門的樣子,更像是臨時換了地方。他還在縣城裡,但換了一個更隱蔽的住處。他可能已經感受到了壓力,正在降低出手的頻率,甚至可能已經決定等風聲過去之後再出來。」
「那我們怎麼辦?等他再冒出來?」
「不等。」林辰說,「明天廟會還有一天。如果他真的是常在廟會出沒的小販,廟會最後一天他一定會再去。不是去擺攤,就是去轉悠。那種靠廟會吃飯的人,不會錯過最後一天。」
「那我明天去廟會盯他?」
「嗯。」林辰說,「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林辰和陳墨就到了廟會現場。廟會最後一天反而更熱鬧了,人比前兩天更多,攤位也更密集,像是在趕最後一趟集。賣布的、賣糖人的、賣雜貨的,擠擠挨挨鋪滿了整條街。林辰沒有往人多的地方去,他先繞到街尾那家客棧附近,看了一圈周圍的環境,又順著街道走了一遍,確認了那些攤位之間的空隙和通道位置。他沒有去找那個穿灰衣服的人,而是找了一條能俯瞰整條街的窄巷,在巷口的陰影里站定,把目光投向街面上那些匆匆來回的身影。
陳墨守在街口,林辰站在巷口,兩個人把廟會這條街的兩端都封住了。只要那個人出現在這條街上,他們就一定能看到。人群從早到晚都沒有斷過。林辰在巷口站了整整三個時辰,偶爾換換腳,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街面。他看到一個賣糖葫蘆的,沒有攤位,只是扛著靶子在人群里穿行,看到小孩就停下來舉一舉,等家長掏錢買了才走。那人的身量不高,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衣,跟當鋪和客棧描述的那個人身形很像,但林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他的步伐不緊不慢,每次有人叫住他,他都停下來認真讓人挑,不像是在找別的什麼東西。他扛著那根插滿了糖葫蘆的草靶子在人群中穿行,就像一個常年以此為業的小販一樣自然。林辰又觀察了一會兒,確認他沒有往首飾攤方向多看一眼,才把目光移開。
他又看到一個人,蹲在街角賣舊書,旁邊放著一摞舊書,前面擺著幾本攤開的冊子,像是等了很久都沒人光顧。那人的身形也瘦小,也穿著灰衣,但他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偶爾翻一翻面前的書頁,像是真的在等買書的人。他在那裡蹲了一個多時辰,沒有起身,沒有四處張望,連站起來伸懶腰都沒有。
時間在等待中拉得很長,陽光從頭頂移到西邊。林辰換了兩次腳,用手背擋了擋刺眼的光線,目光仍然沒有離開那幾根竹竿之間的縫隙和街面上攢動的人影。他正打算換個角度再觀察一輪,餘光掃到一個身影,從街尾的一家雜貨鋪里走出來,低著頭,步履比周圍的人快一些,沒有左顧右盼。
瘦。灰衣。
林辰沒有立刻動身,他先確認了方向——那人沿著街邊往廟會中心方向走,沒有停留,沒有看任何攤位,也不像是在找什麼人。他的步伐保持在一個不快不慢的速度上,既不像是急著趕路,也不像是在逛街看東西,更像是一個已經走熟了這條街的人,步子落在那些他已經踩過很多次的石頭縫裡,走了幾步,微微偏了偏頭。
林辰認出了那個走路的姿態——肩膀微微內收,步伐比常人略快,腳掌先著地再過渡到腳跟,像是有意把腳步聲壓到最低。他在心裡跟之前見過的幾次描述比對了幾遍,然後放下手,走出了巷口。
他沒有直接靠近,先保持了一段距離,沿著街邊平行著走了一段路。那人的路線很穩定,沒有突然轉彎或回頭,像是在朝著某個目標前進。過了幾個鋪位之後,林辰稍微加快了速度,縮短了間隔。那人在一家賣布老虎的攤位前放慢了腳步,微微停了一下,像是無意間被攤上的東西吸引了目光,但又沒有蹲下來細看。他停的時間很短,短到可能只有兩次呼吸那麼長,然後又繼續往前走。但就在那片刻之間,他偏頭看了一眼斜對面的方向——那是一個賣銀首飾的攤位。
林辰也看到了那個攤位。他繞過一個賣糖葫蘆的竹靶子,從另一邊靠近,放輕了腳步,在快要接近那人的側後方時,陳墨從街口的方向趕過來,遠遠地朝林辰比了一個手勢——他也看到了。
林辰沒有看陳墨,也沒有做任何回應。他維持著原來的速度走近,在距離那人還有幾步遠的地方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對方聽到:「前面那位,穿灰衣服的。停一下。」
那人的肩膀微微一緊,沒有立刻轉身,腳步卻明顯頓了一下。停了兩三拍,他偏過頭,看到林辰站在幾步外,沒有穿捕快公服,但腰間別著一塊腰牌,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銅光。
「你那條項鍊,還沒賣出去吧?」林辰說。
那人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否認,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沒有發出聲來。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攥拳,也沒有藏進口袋,就那麼空著垂著,像是一個正在掂量自己還有沒有退路的人。街上的喧鬧聲在那一小片空間裡忽然遠了,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東西隔絕到了幾步之外。
林辰朝陳墨招了一下手,陳墨快步走過來,站在那人的另一側。兩人之間隔著一個灰衣瘦小個子的身影,像是已經將他圍在了那片暮色漸沉的人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