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北那家無招牌的舊貨鋪子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鋪子裡的老頭告訴他們,三天前確實有人拿著一串珍珠項鍊來問過價,成色很好,墜子是白玉刻字,他記得清清楚楚。但他沒敢收,因為那人要價太高,而且來路不明。他讓那人去別處問問,那人就走了,往南邊去了。
「往南邊」這三個字,讓林辰和趙寧曦同時沉默了一瞬。城南的當鋪已經問過了,西街的也問過了,加上城北這一家——那個人把縣城裡所有能出手貴重物件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但始終沒有賣出去。他沒有找到合適的買家,也沒有降價。他還在等,或者還在猶豫。只要他還沒出手,那串項鍊就還在縣城裡某個角落,沒有變成銀子,也沒有被帶出城去。
他們沿著主街往回走。暮色從街口湧進來,把青石板路染成灰藍色,兩邊的鋪子已經開始上門板了,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在人行道的邊緣投下一道道暖色的虛線。趙寧曦走在他旁邊,腳步比白天慢了一些,像是在走了一段路之後開始放鬆下來。
「他去了四家當鋪,一家舊貨鋪。」她開口說,「三家沒有收,一家問了價沒賣。說明他確實想出手,但價格談不攏。如果他在這一兩天內還沒有找到買主,他可能會降價。如果他降價了,就會有人接。」
「也可能他就不賣了,把項鍊帶走,去別的地方出手。」林辰說。
「那他早就走了。」趙寧曦說,「他沒有走。他還在城裡。」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在當鋪問價的時候,問得很仔細。一個準備走的人,不會問得那麼細。他會隨便找個地方出手,不問價錢,拿了錢就走。但他問了好幾家,說明他在比較價格,想賣個高一點的價。這樣的人,不會輕易離開。」
林辰沒有反駁。他繼續往前走,經過縣衙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轉頭看了趙寧曦一眼:「你今天幫了不小的忙。謝謝你。」
趙寧曦微微搖頭:「我也只是跟著走了幾趟路。」
「不是路的事。」林辰說,「如果不是你提醒,我不會想到去城北那家鋪子。那條線我自己至少要再花一天才能摸到。」
「你不問我為什麼知道那家鋪子嗎?」
「我問了你會說嗎?」
趙寧曦沉默了一會兒,像是考慮措辭。暮色里她的輪廓被街道兩側的燈光照得明暗不定,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暫時不會。但以後可能會。」
「那就以後再說。」林辰說,「明天見。」
他轉身走進縣衙的大門,門洞裡的黑暗吞沒了他的背影。趙寧曦站在門口,看著他的影子在門檻處消失,又在門洞另一端重新出現,走向亮著燈的值房方向。她在那裡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沿著暮色中的街道往回走去。
第二天一早,林辰把陳墨叫到值房,給了他一張紙。紙上畫著一條項鍊的輪廓——珍珠大小均勻,中間一顆稍大些,墜子是一塊白玉,上面刻著一個「福」字。圖是林辰憑失主的描述畫的,不算精細,但能看出主要特徵。
「你去找王畫師,讓他照著這個畫幾張精細的圖樣。」林辰把紙遞給陳墨,「畫完之後,分頭去縣城裡所有的當鋪和首飾鋪子問一遍。把圖樣給掌柜看,問他們最近有沒有見過這條項鍊。」
「所有的當鋪和首飾鋪子?」陳墨接過來看了看,「那得跑好幾天吧?」
「跑不完就分兩天。先把主街上的幾家大的問了,再去那些小巷子裡的小鋪子。」林辰說,「如果有人見過,就問清楚是什麼時候、什麼人拿來的、往哪個方向走了。把掌柜的原話記下來,一句也不要改。」
「好,我這就去。」陳墨轉身就要往外跑,又停下來,「林哥,這一大早的,畫師可能還沒起來呢。」
「那就等他起來了再去。」林辰說,「不用急,但也不能拖。」
陳墨應了一聲,跑了出去。林辰站在門口,看著他穿過院子跑出大門。院子裡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大片暖黃色的光。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桌前坐下來,把昨天的走訪記錄翻出來又看了一遍。
大約過了一個半時辰,陳墨回來了,帶著一疊畫好的圖樣,一共五張,畫得很精細——珍珠的排列、大小、色澤變化,墜子的形狀和白玉的紋理,甚至「福」字的筆畫都描得很清楚。王畫師的手藝確實不錯,據說他年輕時在蘇州府的畫坊里做過學徒,畫工精細,不輸府城裡的畫師。
林辰翻了一遍,把其中一張收進自己懷裡:「剩下的你拿著。分三路去問:你負責城西和城北,我負責城南,還有一路讓孫捕頭指派一個人走城東。儘快。」
「孫捕頭那邊……」
「我去說。」
林辰站起來,走出值房。他走到孫捕頭的值房門口,敲了敲門。孫捕頭正坐在裡面修一把舊刀,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到是林辰,放下手裡的布:「有事?」
「想借個人。廟會失竊案要用,帶圖樣去當鋪問一遍。」
孫捕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朝院子裡喊了一聲:「老孫,跟林辰走一趟。」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差役應聲走過來。林辰把一張圖樣遞給他,說了需要問的內容和記錄的方式,然後自己也出了門。
城南的當鋪比想像中要多——主街上有三家,巷子裡還有兩家,一家賣舊物兼收當,一家門面極小,藏在裁縫鋪和剃頭鋪之間,不仔細看很容易錯過。林辰一家一家地進去,把圖樣放在櫃檯上,問掌柜有沒有見過這條項鍊。
前三家都說沒見過。第四家是藏在裁縫鋪之間的那家小店,櫃檯後面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戴著銅框眼鏡,正在打盹。聽到有人進來,他掀起眼皮,看到林辰站在櫃檯前,慢吞吞地問了一句:「當東西?」
「不。問個事。」林辰把圖樣放在櫃檯上,「這條項鍊,最近有人來問過嗎?」
老頭拿起圖樣,湊到眼前,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圖樣放下:「三天前。有個瘦小個子的人來問過價。」
林辰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他問了什麼?」
「就問這條項鍊能當多少。我說得看成色,他說成色很好,是珍珠的,有白玉墜子。我說沒看到東西不好估價,他說他帶來了。然後他拿出一個暗紅色的錦盒,打開給我看了一眼。確實是珍珠項鍊,跟這圖上畫的一樣。」
「他當了嗎?」
「沒有。我要驗成色,他不讓,說只是來問問價,不當。然後就走了。」
「往哪個方向走的?」
老頭想了想:「往西邊。」
林辰把這個信息記在心裡:「他說話的口音呢?」
「不是本地人。說話有點捲舌,像北邊來的。」
林辰謝過老頭,走出那家小店,站在巷子裡陽光照不進來的一截陰影中,把剛才得到的信息跟之前幾條對在一起——瘦小個子、灰衣服、北方口音、暗紅錦盒、三天前出現在城南當鋪。跟趙寧曦前一天從另一家當鋪得到的信息幾乎完全吻合,說明這個人確實在找買家,而且他正在縣城裡一圈一圈地轉,把自己暴露在越來越多的人面前。
他加快腳步往縣衙走,推開值房的門時陳墨還沒回來。他坐下來,把剛才的記錄整理好,寫在當天的走訪記錄冊上,然後等著陳墨的消息。暮色開始漫上來的時候,院子裡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陳墨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傍晚的涼氣和街上的灰塵氣息,手裡還攥著那張圖樣,一邊走一邊壓著聲音說:「林哥,城南當鋪有人見過!」
「我去的也是城南。」林辰說,「你問的是哪家?」
「靠街口那家,門面挺大的,門口掛著舊招牌的那家。掌柜說三天前有個瘦小個子的人拿了一條珍珠項鍊來問價。他特意強調,那人問完價就走了,沒有當。掌柜還記得墜子上的玉上刻著一個『福』字,跟圖樣上畫的一模一樣。」
林辰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把陳墨說的時間和特徵跟自己在另一家當鋪問到的信息在腦子裡合在一起——同一個人,同一條項鍊,同一天內至少去過了兩家當鋪。他問得仔細,走得從容,不像是一個急著出手的人,更像是在試探整個縣城能給出的最高價。
「他還會再去。」林辰開口,「他還沒賣出去,就不會停下來。縣城裡的當鋪他差不多都問遍了,還沒找到滿意的價格。下一步他要麼降價,要麼往更隱蔽的門路走。不管是哪一條,他都會在這兩天內再露面。」
「那咱們怎麼辦?」
「盯。」林辰說,「明天你帶人去城西的當鋪守著,我守城南。不用做什麼,就看有沒有瘦小個子、灰衣服的人進出當鋪。如果有,跟上去,看他住在哪裡,再回來告訴我。」
「好。」陳墨點了下頭,又補了一句,「林哥,你覺得他還會去當鋪嗎?」
「他會。」林辰說,「因為他還沒有找到更好的地方出手。」
窗外徹底暗下來了。院子裡的燈籠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從門縫裡透進來,落在桌面上那些記錄紙的邊緣。林辰把今天走訪的記錄收進抽屜里,然後坐在桌前,沒有點燈,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明天還要早起。他得在太陽出來之前就走到城南那家當鋪的街對面,找一個不顯眼的位置站定,等著看那個瘦小個子的人會不會再次出現在那扇門前面。他不知道他會來,但他知道,如果他來了,這次就不能再讓他像上次一樣從人群里無聲無息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