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辰去了城西那條專做舊首飾生意的巷子。
說是巷子，其實更像是一條窄窄的夾道，兩邊擠著幾間門面很小的鋪子，招牌舊得發黑，有的連招牌都沒有，只在門框上用墨筆寫著「收舊金」「兌老銀」幾個字。這些鋪子平時少有人來，門可羅雀。林辰問了幾家，掌柜的都說沒見過那條項鍊。有一家稍微多說了兩句，說這種品相的東西，如果是偷來的，不會拿到他們這種小鋪子來賣，太扎眼了。他們會找更大、更隱秘的渠道。
「什麼樣的渠道？」
「不好說。」掌柜搖了搖頭，「他們有自己的門路。」
林辰沒有再問。他走出巷子時將近午時，陽光照在灰牆上，把牆上的爬山虎葉子照得半透明。他站在巷口想了一會兒——那些更隱秘的渠道，不是他一時半會兒能摸到的。那些門路需要熟人引薦，需要時間，需要信任。而五天期限已經過去兩天了。
他轉身往縣衙方向走，剛走到街口，迎面看到一個人站在一棵老榆樹下。
淺碧色的衣裳，素淨的打扮，手裡沒有撐傘，也沒有拿團扇。她像是已經在那兒站了一會兒了，看到林辰走近，沒有迴避，也沒有特意迎上去，只是微微側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他先發現自己。林辰在幾步外停下來：「姑娘有事？」
「我在等你。」趙寧曦說，「聽說你去城西那條巷子了。」
林辰沒有接話。她見他沉默，也不急著解釋，只是說：「那條巷子我昨天也去了一趟。問了四家鋪子，都說沒見過那條項鍊。有一家多說了一句，說這種成色的東西，不會在這種地方出手——他們會走更隱秘的渠道。我順著他的提示去了城南一家當鋪，那裡的人告訴我，最近確實有人拿了一條珍珠項鍊來問價。不是賣，是問價。」
「問價？」林辰的眉頭動了一下。
「對。問完就走了，沒有當，也沒有賣。鋪子掌柜說那人看起來不太像是急著用錢的樣子，更像是在探行情。」
「長什麼樣？」
「瘦小個子，穿灰衣服。」趙寧曦說，「掌柜的說那人不像是本地人，說話有口音。」
林辰沉默了片刻。瘦小個子、灰衣服、口音不同——跟廟會那天出現在首飾攤附近的描述對得上。重要的是，他去了當鋪，說明他確實在找出路，但問完價就走了，說明他還沒有找到合適的買家。只要他還沒出手，項鍊就還在城裡。
「你一個人去當鋪打聽的？」林辰問。
「一個人。我換了身樸素的衣裳，沒戴首飾，裝成想當東西的人，跟掌柜的閒聊了幾句，就把話套出來了。」趙寧曦說，「我在街上聽人說你在查這個案子，所以過來碰碰運氣。」
林辰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他之前就在想，能在一天之內打聽到那條巷子的位置、還能從當鋪掌柜嘴裡套出消息來的人，不會是普通人。她說的每句話都踩在案子的關鍵點上，像是提前做過功課，又像是靠直覺和經驗就能判斷出正確的方向。她不是什麼「好奇的路人」，至少在查東西這件事上，她比大多數普通百姓要熟練得多。
「你是什麼人？」林辰問。
趙寧曦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一個暫時住在吳江縣的人。」
「住在哪？」
「城南的客棧。」
「你在這裡有親戚？」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走？」
趙寧曦沒有回答。她停了一下，像是想了想，然後說：「我暫時不想走。這裡比別處有意思。」
林辰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再追問。她說的不是假話，但也沒有說全。他繼續往回走，趙寧曦跟上來，走在他旁邊，步子不緊不慢。
「林捕快，」她開口了，「我在查這件事，可以一起嗎？」
林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繼續往前走了一段路，然後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你為什麼要查這件事？」
「因為我在街上聽到有人議論，說那條項鍊是知府夫人賞的，限五天破案。如果五天找不到，吳江縣的知縣要擔責。」趙寧曦說，「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在五天之內找到它。」
「就因為這個？」
「這個還不夠嗎？」
林辰沒有接話。他走了一段路，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青石板，又看了看街邊牆根下的幾叢枯草，像是在用這些細小的、無聲的景象來整理自己的思緒。最後他說：「可以。但你要答應我兩件事。」
「你說。」
「第一，查到的線索不能瞞我。第二，如果有危險，你先走，不用管我。」
趙寧曦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有點意外：「你平時也是這樣跟人合作的？」
「平時我不跟人合作。」林辰說，「你是第一個。」
趙寧曦沒有回答。她走在他旁邊，淺碧色的裙擺在青石板路上輕輕拂過，腳步很穩。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說：「城南那家當鋪的掌柜說，那個人問完價之後，往西街方向去了。」
「西街？」林辰放慢了腳步，「西街那邊有當鋪嗎？」
「有一家。不大，門面很窄。據說專門收那種來路不太方便說的東西。」趙寧曦說，「我還沒去問。」
林辰想了想：「下午去看看。」
「我可以一起去嗎？」
「你剛才不是說要一起查嗎？」
趙寧曦笑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見她露出這種笑，很輕，像是有風從水面上掠過，只留下一道淺淺的波紋：「好。那下午見。」
午後的陽光落在街面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林辰走在前面，趙寧曦跟在旁邊，隔著一步左右的距離，沒有再說話，腳步聲在安靜的街面上一下一下地響著，像是兩個走同一條路的人暫時還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先這麼一起走著。
下午，林辰和趙寧曦去了西街那家當鋪。門面確實很小，夾在一家雜貨鋪和一家裁縫鋪之間，門口沒有掛招牌，只在門框上方用墨筆寫了兩個字——「兌當」。推門進去，裡面光線很暗，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瘦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用一塊絨布擦一隻銅鎖。
趙寧曦走在前頭，把手腕上一隻銀鐲子褪下來放在櫃檯上：「掌柜的，看看這個值多少？」
老頭接過鐲子，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又放下來：「成色不錯，但做工一般。二兩。」
趙寧曦沒有討價還價，收回鐲子，像是隨口提起：「昨天有個穿灰衣服的瘦個子來過嗎？」
老頭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你認識他？」
「不認識，他欠我錢。」
老頭沒有接話。他低下頭，繼續擦那隻銅鎖，像是在衡量要不要接這個話頭。過了一小會兒，他說：「他問過價，沒當。問的是珍珠項鍊的價，成色很好。」
「他說什麼了？」
「沒說幾句，走了。」老頭說，「不過他走的時候，往城東方向去了。」
林辰站在趙寧曦側後方，一直沒開口。他聽到「城東」兩個字的時候，心裡動了一下，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城東那一帶是老居民區，巷子多、岔路多、出租的舊房子也多，一個生面孔住在那兒不容易被發現，也不容易被記住。
趙寧曦沒有再問，把銀鐲子套回手腕上，轉身走出當鋪。林辰跟在她後面，門在他們身後輕輕關上了。
走出一段距離後，趙寧曦放慢了腳步，側頭問林辰：「城東那邊，你有什麼線索？」
「還沒有。」林辰說，「但我打算過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他們沿著主街往東走。城東跟西街不同，人流量少，巷子多，空氣里飄著爐灶的煙氣和曬了一天的稻草氣味。林辰在一棵老槐樹下面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周圍的屋頂和屋檐，又看了看腳下的青石板路——這裡的每一條巷子都有好幾個岔口，住在這裡的人對地形很熟悉，要在這裡藏一個人，比在廟會附近要容易得多。
「如果那個人住在城東，」林辰開口說，「他一定還會再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條還沒有出手的項鍊，他不會一直放著不放。他可能還在等合適的買家，也可能在探更多的行情。不管他是哪一種，他都會在這幾天之內再次露面。」
「那你打算怎麼找他？」
林辰想了想：「查這一帶的客棧和出租屋。一個外地口音的人，不會住太好的地方，也不會太差。中等價位的客棧是最可能的落腳點。如果是租房子住，他一個人住，不會租大屋子。」
趙寧曦站在槐樹下面，安靜地聽他說完，然後說：「我有個想法。」
「什麼想法？」
「如果他已經去當鋪問過價了，說明他確實在急著出手。但他沒有當掉，說明他對價格不滿意。那他一定會去找別的渠道。縣城裡專門做這種生意的人不多，你剛才去的西街，我去過的城南，還有一家在城北。如果那家他也去過了，那就說明他的急迫程度比我們想的更高——他會在最近一兩天內降價脫手。」
「城北那家叫什麼名字？」
「沒有名字。在城北的舊貨市場邊上，一間很不起眼的鋪子。我還沒去過，但我聽人提到過。」趙寧曦說，「我本來打算明天去看，既然你來了，現在去也行。」
林辰看了她一眼。她對縣城裡這些隱秘門路的了解程度，已經遠遠超過一個短期旅居的人應有的水平了。但他沒有點破，只是說：「現在去吧。」
趙寧曦點了點頭，轉身走在前面帶路。她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很清晰，淺碧色的裙擺在青石板路上輕輕拂過，走路時她的肩背挺得很直，不像是要在人群中隱藏自己的樣子。林辰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大約兩步的距離，沒有急著追問她是怎麼知道這些鋪子的、又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摸清這些門路的。
兩個人穿過主街，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趙寧曦在一扇灰撲撲的門前停下來。門板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發白的木頭，門框上方沒有招牌，只在門板上用炭筆畫了一個小小的記號，像是一個變體的「當」字。
趙寧曦側過頭，壓低聲音對林辰說：「就是這裡了。」她的目光在門板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找錯地方，然後輕輕推了一下門，門無聲地開了。陽光從他們身後湧進屋內，在昏暗的地面上鋪開一道明亮的矩形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