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真相

  王夫人承認聽到了爭吵聲，但她的口供前後矛盾——先說自己什麼都沒聽到，又說自己確實聽到了爭吵聲但不知道是誰。這兩句話放在一起，騙不了人。林辰從後院回到鋪面，沒有急著去質問二掌柜，先在櫃檯旁邊站了一會兒，把剛才得到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王夫人說她鎖了門，說她睡得沉，但她又聽到了爭吵聲。如果她真的睡得沉，就不會聽到任何聲音。如果她聽到了聲音，就說明她那晚根本沒有睡沉。她在撒謊。而撒謊的原因只有一個——她在替某個人掩護。

  林辰走到帳房門口，叫了陳墨過來：「去把二掌柜也叫過來。我要在帳房裡一起問他們。」陳墨愣了一下，像是想確認什麼，但沒有多問，轉身去了。他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二掌柜。二掌柜已經沒有了早上的那副從容，他的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掂量自己還有多少退路。他走到帳房門口，看到王夫人已經站在裡面了，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辰看到了裡面的變化——那不是偶然對視的目光，像是在確認她說了什麼、還沒說什麼。然後他移開目光，走進帳房，站在王夫人旁邊，隔著大約一步的距離。

  林辰沒有讓他們坐，也沒有自己坐下。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從高窗漏進來的光，目光落在兩個人之間那一步的距離上，看了幾息才開口：「王夫人說她聽到了爭吵聲，就在案發當晚的後半夜，在她窗外。二掌柜說他那天晚上去了酒館，但酒館掌柜說他申時就走了。這段時間你們各自說的話都在桌上，湊不到一起去。我現在不問你們誰說了真話，誰說了假話。我只問一件事——那扇後門是誰鎖的？」

  二掌柜沒有回答。他的手垂在身側，一根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王夫人看著地面，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話，但又咽了回去。

  林辰等了一會兒：「沒人回答，那我替你們說——後門是二掌柜鎖的。」他轉向二掌柜，「你告訴趙順說你要鎖後門，讓他先走。你一個人在院子裡待了多久，沒有人知道。你沒有回家，你繞回帳房，從窗戶翻了進去。你在窗框上留下了指節紋，我把它拓下來了，跟你的指節完全吻合。」

  二掌柜沒有說話。

  「王老闆發現了你跟他夫人的事，你怕他報官，怕他把事情抖出去，所以你先下手了。你翻窗進去的時候，王老闆還沒走。他看見了你，你們爭執了，你順手拿了裁布的刀，刺了他一刀。王老闆倒在地上的時候，你翻查了書桌和帳房，在木箱底下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封信。那是王老闆還沒來得及寄出去的，信上寫著你跟王夫人的事。你拿走信，燒掉了。然後你從裡面把門閂鎖好，翻窗出去，在外面用鐵絲把窗戶扣好。你連後門都沒有走，你是從窗戶原路返回的。」

  二掌柜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想開口，又像是找不到該從哪一句話開始說。他站在那裡，目光從林辰臉上移開，落在牆角那隻暗紅色的木箱上，落在了那個暗格的位置。他已經很久沒有去看那個方向了，但他的目光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間仍然認出了它——那一刻的停頓本身已經替他回答了一半。片刻之後，他垂下手，像是放棄了攥住某件已經不在他手裡的東西。

  「你們兩個人，一個翻窗進去殺人，一個在屋裡假裝什麼都沒聽到。」林辰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你們之間隔著一道牆，但他翻窗的時候你不知道，你聽到爭吵聲的時候他沒有想到你也在聽。你們的證詞只差了一道門縫，但就是那一道縫，把你們自己出賣了。」

  王夫人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她沒有擦，像是已經顧不上擦，也沒有挪動腳步，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自己面前那道已經被徹底堵上的去路，淚珠一滴接一滴地落在衣襟上。

  二掌柜低著頭沉默了很久，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本來不想動他。我那天晚上只是想找他談談，把話說清楚。但他不聽，他指著我的鼻子說要報官，說要把我送到牢里去。我當時慌了，他站起來要往外走，我順手抓了裁布的刀……」

  王夫人沒有看二掌柜。她低著頭，聽著他說完那些話，像是那些話她已經聽過一遍了，再聽一次也不會更痛。她動了一下腳步，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落筆的地方，聲音輕得像是在對地面說話：「他那天晚上跟我說過，他寫了一封信，要寄給縣衙。我不知道信里寫了什麼，但他走的時候手裡拿著那封信。後來他沒回來，那封信也不見了。」

  「所以你就覺得是他拿了信？」林辰問。

  「我不知道。」王夫人的聲音更低了，「我只是……我只是不敢問他。」

  林辰站在那裡，看著兩個人之間那一步的距離。那一步從來沒有被跨過，從事情發生到現在，他們都沒有真正靠近過彼此，也沒有真正走遠過。他收回了目光：「你們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二掌柜沒有回答。他低著頭，像是已經被自己的沉默壓彎了腰。王夫人也沒有回答。她的眼淚已經停了，但眼眶還是紅的。她動了動嘴唇，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又咽了回去。那扇窗戶、那道門閂、那封被燒掉的信，都在他們的沉默中一起變得清晰起來。林辰往門口走了一步，停下來，背對著他們：「如果有人問起來，我會如實說。但你們自己的話，等上堂的時候再說吧。」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院子裡陽光正好，風吹動牆角的枯草。陳墨跟在後面，走了一段路才開口：「林哥，他們真的會認嗎？」

  「他們已經認了。」林辰說，「只是還沒說出來而已。等到了堂上，他們會說的。」

  他走下台階，穿過布莊的鋪面，推開了臨街的門。門外的陽光湧進來，落在他肩上，暖烘烘的。他站在門檻上，回頭看了一眼鋪面里那扇通往帳房的半掩的門，透過門縫可以看到屋裡那兩個人的輪廓，隔著一步的距離，站在那裡，像是兩棵被同一陣風吹歪了的樹。他沒有再看下去，走出了布莊，走向縣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