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掌柜和王夫人在帳房裡站了將近半個時辰,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的時候兩個人都不看對方,一個盯著地面,一個盯著牆角那隻木箱,像是各自在跟一段已經無法挽回的時間對質。他們的證詞跟林辰之前的推斷基本吻合——二掌柜翻窗進去殺人,王夫人聽到爭吵聲但假裝什麼都沒聽到。剩下的問題只有一個:那扇從裡面反鎖的門和那扇從裡面扣住的窗戶,兇手是怎麼做到的。
案子審到這裡,該驗的都驗了,該問的也都問了,只剩下最後一件事——把密室的手法當面演示一遍,讓所有人都看到它是怎麼造出來的。
下午,布莊的帳房裡站滿了人。王知縣親自過來了,穿著一身半舊的官袍,站在帳房門口,像是特意把主位讓給了林辰。他身後站著孫捕頭、李仵作、陳墨,還有布莊的夥計趙順、帳房先生和隔壁油坊的夥計。幾個人擠在門口和窗邊,讓本來就不大的帳房顯得更加逼仄,每個人都在找自己能看到那張書桌的位置。
林辰沒有坐在書桌後面,他站在屋子中央,旁邊的那扇窗戶被他推開了一條縫,讓光能透進來,也能讓外面的人看清他手裡那些細小的工具。他把懷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在桌上——一片薄鐵片、一截細鐵絲、一根用來綁帳冊的細麻線,都是隨手就能找到的東西。他沒有多解釋,先動手演示第一樣——那扇從裡面反鎖的後門。
他走到後門邊,把門合上,門閂插好,然後站到門外,讓門縫留出一線空隙。他把薄鐵片從門縫伸進去,從下往上托住門閂的底部,慢慢撥動了幾次。門閂在鐵環里滑動的聲音細微而均勻,過了大約五六次撥動,門閂的一端從鐵環里滑了出來,整根木條微微傾斜了一下。他又把鐵片換了一個角度,從側面輕輕一推——門閂從鐵環里徹底脫出,落進了門框的槽里,後門鬆動了。
林辰推開門走了進來,把鐵片放回桌上。
「就是這樣。從外面用鐵片托住門閂,從下往上撥,一根木條而已,不用費多大力氣就能弄開。進來之後把門閂插回去,也是一樣的手法。」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趙順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像是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又像是忽然明白了一些自己一直沒想通的事情。李仵作站在窗邊,沉默著,像是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自己驗屍時沒有注意到的那幾處細節。孫捕頭站在王知縣旁邊,沒有說話,目光在林辰和那扇門之間來回移了一下,像是一座不動聲色的天平在重新校準位置。
林辰沒有停,他走到窗戶前,拿起那截細鐵絲,彎了一個小鉤,從窗戶的縫隙伸出去。他的手很穩,鐵絲的前端在窗框外面試了兩下角度,然後鉤住了窗栓的末端。他輕輕一提,鐵絲繃直了,窗栓從扣環里滑了出來——咔嗒一聲,窗戶鬆開了。他把鐵絲放回桌上,推開窗戶,讓外面的風吹進來。
「窗戶也是一樣。用鐵絲從外面伸進去,勾住栓子一提,扣環就開了。翻進來之後,再從裡面把窗戶合上,插好栓子,翻出去,再用鐵絲把栓子從外面鉤回來,扣進環里。窗戶從外面看就是關好的,從裡面看也是扣好的。」
林辰走到桌邊,拿起那根細麻線,繞在門閂的一端,演示了最後一種手法——用線從門縫穿進去,套住門閂的末端,然後從外面拉,門閂會自己滑回鐵環里。他又演示了如何在門外的位置收線,把線從門縫裡抽回來,不留下任何痕跡。
「這三種方法,任意一種都能讓人從外面把這間屋子變成一間所謂的密室。」林辰放下麻線,「如果有人進過這間屋子,又在出去之後把這些動作反過來做一遍,門窗就會恢復到『從裡面鎖好』的狀態。屋裡的人如果不是提前知道這些手法,只看門窗,是看不出破綻的。」
他說完之後,帳房裡安靜了片刻。趙順最先開口:「原來是這樣……那天早上我來開門的時候,門閂確實是插好的,我以為屋裡沒人進來過……」王掌柜站在靠門的位置,臉上的表情變化了好幾次,像是一個正在慢慢拼出完整圖形的人,最後他什麼也沒說。其他人也沒有說話。
王知縣站在門口看完了全程。他聽完林辰的話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在場的人都聽到:「林辰,你破案的本事,本縣從未見過。」不是客套,是在說一件他確實剛剛才確認的事情。
林辰沒有接話,站在桌邊把鐵片和鐵絲收進懷裡,像是剛才那些演示只是一件日常活計。趙順低著頭,目光落在地面上;油坊夥計站在窗邊,像是在心裡重新估算那扇後門的重量;帳房先生的視線停在那扇鬆動的窗戶上。
王知縣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他的官袍下擺在門檻上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門口的光線里。林辰把桌上的麻線收起來,抬頭看了一眼窗戶外面那條窄巷。午後的陽光正從巷口斜斜地照進來,在窗台上落下一道明亮的痕跡,像是有人剛剛沿著這條路走過,正好在走到拐角之前被光捕捉了一下。他知道那道痕跡很快就會消失——陽光會移開,窗台會重新變成灰色,那道亮線會像它來時一樣自然地退回到暮色里。但他知道它在天黑之前還會一直留在那裡,直到暮色漫上來,把窗台、屋脊、窄巷和整條街都收進暗影里,然後像今天沒有發生過一樣,把一件被破解的密室留在它該待的地方。
陳墨跟在林辰身後走出帳房,壓低聲音:「林哥,王知縣最後那句話,是認真的吧?」
「哪句話?」
「說你破案的本事他從未見過。」
林辰沒有回答。他走下台階,院子裡的陽光照在青磚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陳墨追上來,像是還想再問什麼,但看到林辰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風吹過來,吹動了院角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嘩啦作響。林辰穿過院子,推開了布莊臨街的門,站在門檻上。縣衙方向不遠,走回去用不了多久。王知縣那句話來得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快一些,像是秋天裡一片葉子落進手心,知道它在那裡,但還沒想好是把它放下還是讓它留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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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下台階,朝縣衙的方向走去,沒有回頭看那間布莊。身後的大門緩緩合攏,在他走出幾步之後,傳來木板相碰的悶響。那聲響拖得不算長,在巷子裡迴蕩了一下,就被午后街市的雜音蓋過了,像是這頁案卷已經翻了過去。但桌面上的鐵片、鐵絲和細麻線都還在原位,他沒有帶走它們。他知道下一個人走進這間帳房的時候,不會再看那扇後門了——他們會先看桌面,看看他放下的那些工具還在不在,然後才去想那扇門是怎麼被推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