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莊密室案結案之後,縣衙安靜了幾天。林辰把值房裡的案卷重新整理了一遍,繡娘案、糧倉案、書生案、廟會失竊案、布莊案,五本卷宗碼得整整齊齊,鎖在柜子里。他翻了翻新冊子的空白頁,在日期下面寫了幾個字,還沒想好要接什麼案子,就聽到院子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陳墨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紙,是李仵作讓人送來的。
「林哥,出事了。」陳墨把紙遞過來,「城東萬安藥鋪,昨晚有人買藥回去吃了,今早出了事,一死三傷。李仵作已經趕過去了,說驗不出毒從哪兒來的,讓您過去看看。」
林辰放下筆,接過紙看了一眼——死的是一個中年婦人,中毒症狀來得快,不到半個時辰就不行了。另外三個買了同一家藥鋪藥材的人,症狀相似,但發現得早,灌了綠豆湯下去,目前還活著。李仵作在紙末了加了一句話:「藥材表面無異樣,銀針試過,未變色。疑非砒霜類毒物。」
林辰把紙折好塞進懷裡,站起來出了門。城東萬安藥鋪他路過幾次,門面不算大,招牌是黑底金字,看得出開了有些年頭了,門口的台階已經被來來往往的顧客踩得有些凹陷。他趕到的時候,藥鋪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有的在伸頭往裡看,有的在交頭接耳議論,還有幾個臉色發白的街坊站在門檻外面,手裡還攥著沒開封的藥包,猶豫著不敢退也不敢進。李仵作的差役攔在門口,看到林辰來了才讓開了一條路。
林辰側身進了藥鋪。藥鋪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寬敞一些,三面牆都是藥櫃,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上貼著藥名標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材氣味。櫃檯上還放著幾包還沒來得及取走的藥,用黃紙包著,細麻繩扎得整整齊齊。李仵作蹲在櫃檯後面的地上,旁邊放著他那隻舊木箱,面前是一個已經沒了氣息的中年婦人,仰面躺在地上,臉色發青,嘴唇發紫。
「你來了。」李仵作站起來,擦了擦手,「就是這個。她昨晚抓了一副藥,回家煎了喝,不到半個時辰就不行了,丈夫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氣了,人還在抽搐。」
「另外三個呢?」
「送到城西周大夫那裡去了,灌了綠豆湯,暫時穩住了,但還沒脫離危險。」李仵作說著,從工具箱裡拿出一隻小布袋,打開,裡面是幾片還沒煎過的藥材碎塊,「這是從她家藥罐里撈出來的藥渣,我看了表面,沒有異物,聞著也是正常藥材的氣味。銀針試過了,沒變色,不是砒霜。」
林辰蹲下來,看了一眼藥渣,又看了一眼死者。婦人五十歲上下,臉色青紫,嘴唇發紺,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死前有過痙攣的症狀。他俯下身聞了一下她的口鼻,沒有明顯的氣味,只有藥材和體液的混合氣息。他又看了看她的手指甲——指甲蓋略有些發黑,邊緣有極細的裂紋。沒有外傷,沒有明顯的掙扎痕跡,如果不知道是中毒,很容易被誤認為急病。
他站起來,走到櫃檯邊,拿起一包還沒來得及取走的藥,解開繩子,展開黃紙。裡面是幾味常見的中藥材——當歸、川芎、白芍、熟地,還有幾片說不清名字的根莖類藥材,顏色灰褐,氣味沉穩,跟普通藥鋪里賣的藥材沒什麼區別。他又打開另一包,裡面的藥材種類略有不同,但同樣看不出明顯的異常。
「這些藥是同一個人買的嗎?」林辰轉向櫃檯後面站著的藥鋪掌柜。掌柜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圓臉微胖,額頭上全是汗,說話的時候兩隻手不停地搓著,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分散自己的緊張,又像是在試圖讓那些汗從掌心裡更快地蒸發掉,好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慌亂:「不是我賣的,是學徒抓的藥。昨晚天黑之後來了幾個人抓藥,都是些平時常抓的方子,沒有什麼特別的。」
「學徒呢?」
「在後院,我已經讓他別出來了。」掌柜搓著手的動作停了一下,「林捕快,我們萬安藥鋪開了二十多年了,從來沒出過這種事。這裡面一定有什麼誤會。」
林辰沒有接話,從黃紙里拈起一片黑褐色的根莖碎片,湊近鼻尖聞了一下,又用指甲輕輕颳了刮表面,露出裡面的顏色——外層是黑褐色的,刮開之后里面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暗綠色。他放下那一片,又拿起另一片同樣的藥材,刮開看了一下,也是暗綠色,顏色深淺一致,不像是自然氧化留下的。那層暗綠色在水裡浸泡之後應該會褪掉一部分,但如果是煎煮之後才攝入,說明它是在藥材表面附著的。
李仵作從他手裡接過那片藥材,用銀針戳了一下暗綠色的部位,針頭沒有變色。他又用舌尖輕輕碰了一下那片藥材,然後立即吐掉、漱了口。「苦的,但不是藥材的苦法。有一股澀味,像是沒熟透的東西被強行混進去了。」
「是摻進去的。」林辰把黃紙重新包好,「有東西混在這些藥材里,不是整包都是毒物,是有人把有毒的東西混進了藥材中間。」
他把那包藥放回櫃檯上,看了一眼掌柜。掌柜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像是終於聽懂了林辰話里那個還沒說出口的意思——毒不是偶然來的,是被人帶進來的,通過他的櫃檯,裝進了病人的藥包。「林捕快,這不可能。我們鋪子開了二十多年,從沒進過假藥,從來沒出過這種事。」掌柜的聲音有些發抖,「這些藥都是從我手裡過的,不可能是有人混進去的……」
「不是說你放的。」林辰說,「但有人在你的藥櫃裡動過手腳。這些藥方都是普通的方子,毒不是方子本身帶來的,是後來加進去的。你鋪子裡最近有沒有進過什麼人?」
掌柜搖了搖頭,像是搖得太多會讓自己更慌:「沒有什麼生人。來抓藥的都是熟客,我認得他們的臉。學徒也是自己人,在我這裡幹了三年了,沒出過差池。」
林辰沒有繼續問下去。他走到櫃檯後面的藥櫃前,拉開了一個抽屜——當歸。抽屜里的藥材碼得整整齊齊,表面看不出任何異樣,顏色、氣味都正常。他伸手進去翻了一下,翻到中下層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些比周圍藥材更濕潤的碎片。抽回來一看,是幾片顏色略深的當歸片,邊緣潮濕,表面附著著一層極薄的白霜,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泡過再晾乾的。
他放下那片當歸,又拉開旁邊幾個抽屜——川芎、白芍、熟地、黃芪,每一個抽屜的中下層都有類似的異常藥材,不是全部,只是其中一部分。像是有人用極短的時間把一批處理過的藥材混進了不同的抽屜里,沒有全部換掉,只混進去一部分,剛好夠讓抓藥的人抓到手。
林辰站起來,把手裡的藥材碎片放到櫃檯上,看著掌柜:「你鋪子裡最近有沒有新進過什麼藥材?不是整批的,是散貨。」
掌柜想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忽然變了:「昨天下午……是有個人送來一包藥材,說是自家山上挖的,便宜賣給我。我看了看成色不錯,就收下了,混進了抽屜里。那個人面生,我以前沒見過。」他搓手的動作完全停了下來,像是那一刻才意識到自己碰過的東西比想像中多了太多,「他穿灰色短褐,個子不高,說話帶著外地口音。」
灰色短褐。外地口音。林辰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個描述他見過,在糧倉案和書生案里都出現過。但那是兩個不同的案子,跟藥鋪毒殺沒有直接關聯。他沒有下結論,只是把藥材碎片重新包好收進懷裡。
他又檢查了一遍藥渣,然後直起身,對李仵作說:「把藥材和藥渣都帶回去,分開存放。死者屍體運回衙門,驗詳細一些,尤其是胃裡的殘留物。那三個活著的傷者,派人去問清楚他們昨晚在哪家藥鋪抓的藥,煎藥之前有沒有人碰過藥材。」
他走到藥鋪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三面牆的藥櫃。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正好落在那幾包還沒來得及取走的藥上,把它們從櫃檯深處照得清清楚楚,像一道暫時停住的光,把那些還沒被打開的紙包一一照亮。林辰看著那道光在櫃檯上慢慢移動,越過黃紙包、越過帳本、越過一隻擱在算盤旁邊的空藥罐,最後落在藥櫃下方幾道深淺不一的新劃痕上——像是有人在搬運重物時留下的。那些劃痕還很新,邊緣沒有積灰,不是舊痕。他蹲下來用手比了一下高度和方向——跟那個灰色短褐的外地人送來藥材的時候可能碰到的位置大致吻合。他沒有聲張,站起來走下台階,陳墨跟在他後面走出了藥鋪。陽光照在青石板地上,那些被葉隙篩碎的光斑正沿著牆根慢慢地移動,像是也在追蹤某個還沒有被確認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