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萬安藥鋪出來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已經偏西了,把街面的石板曬得微微反光,藥鋪門口的人群還沒有完全散去,幾個街坊還在交頭接耳,有人低聲說著藥鋪開了這麼多年從沒出過這種事,有人搖著頭說以後不敢去那裡抓藥了。林辰沒有在門口多停留,沿著主街快步往回走,陳墨跟在後面,步子比平時緊了一些。
回到縣衙,林辰沒有回值房,直接去了李仵作的驗屍房。李仵作比他早到一步,已經把死者胃裡殘留物和藥鋪帶回來的藥渣分開放好了,桌面擺著幾隻小碗和幾塊乾淨的白布,旁邊的炭爐上還燒著一壺水,正冒著白氣。旁邊還放著一卷未裁的蠶絲,那是林辰前些天從布莊案的材料里截下來備用的,原本是打算留著做工具,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他看到林辰推門進來,放下手裡的銀針:「剛才我又測了一遍,藥渣里的東西不是砒霜,也不是烏頭,銀針試了沒有反應。」
「你測過傷口,也驗過口鼻?」林辰走到桌前。
「都測了,胃裡的東西也看過了,沒有明顯的結晶,也沒有異物。像是水溶性的毒物,煎煮之後溶解在藥湯里,喝下去就吸收了,藥渣里留下的是極微量的殘餘。」李仵作說著,把藥渣碗往林辰面前推了推,「但就是這樣,我驗不出來是什麼。」
「驗不出來不代表沒有。」林辰在桌前坐下,伸手拿過那碗藥渣,低頭看了一會兒。藥渣是暗褐色的,混著當歸、川芎、白芍、熟地等藥材的碎末,已經煎過了,顏色發暗發黑,很難看出原本的形態。他用筷子撥了一下,藥渣里沒有明顯的異物,沒有砂石、沒有蟲蛀、沒有發霉的痕跡。但他注意到了一個問題——如果毒物是在煎煮的過程中溶解的,那藥渣里應該會留下一些微小的顆粒或者未被完全溶解的痕跡,尤其是在那些根莖類藥材的切面上。
他放下筷子,在驗屍房的儲物架上找了一下,翻出一塊乾淨的蠶絲絹帕,約莫一尺見方,質地細膩厚實,是前些天從布莊案的材料里截下來備用的。他把它裁成巴掌大小的四塊,疊在一起,鋪在一隻空碗上,用細線沿著碗沿紮緊。
「李仵作,幫我燒一壺熱水。溫水就行,不要太燙。」林辰說。李仵作沒有多問,把炭爐上那壺燒開的水端下來,兌了一些涼水,調成溫熱的程度,端到桌邊。
林辰用勺子舀了一勺藥渣,放在蠶絲絹上,然後慢慢往藥渣上澆溫水。溫水滲過藥渣,經過四層蠶絲絹的過濾,一滴一滴地漏進下面的碗裡。第一遍過濾出來的液體是渾濁的黃褐色,帶著一股藥材的苦味。他把這一遍的液體倒掉,換了一張乾淨蠶絲絹,又舀了一勺新的藥渣,做第二遍過濾。這一次,他讓溫水浸泡藥渣的時間更長一些,大約泡了一盞茶的工夫,讓可能殘留的毒物充分溶解出來。
第二遍過濾出來的液體顏色淡了一些,但仍然帶著藥材的苦味。林辰把這碗液體放在桌上,沒有急著處理。又取了一小份死者胃裡的殘留物,用同樣的方法過濾了一遍,過濾出來的液體顏色比藥渣的略深一些,帶著一種微微發白的光澤。陳墨站在門邊安靜地看著整個過程,沒有插話。
李仵作湊過來看了看:「這些液體裡可能有什麼?」
「不知道。」林辰說,「但能確定的是,如果毒物是加在藥里的,它一定會出現在藥湯里,然後被人喝下去。藥渣和胃裡殘留物里都會有它的痕跡。現在我們先把它分離出來,再想辦法驗證。」
他走出去又回來,手裡牽著一隻狗,是從後巷一戶人家借來的,不大,黃毛,半大不小,帶著一條舊繩,正低著頭嗅著地面的磚縫。他把那碗第二遍過濾出來的藥渣浸泡液放在地上,等了幾息,又加入溫水沖淡了一些,放在狗能舔到的位置。狗低頭嗅了嗅,又猶豫了片刻,才舔了幾口。
沒過多久,那條狗開始不安地原地轉圈,然後吐了。不是抽搐,不是痙攣,只是胃裡有東西被排斥了出來。吐完之後它趴在地上,不再動,但呼吸還在,眼睛還是睜著的。林辰給它灌了一些溫水,蹲在它旁邊,等了一會兒——狗沒有惡化,呼吸慢慢平復下來。
「它把東西吐出來了,所以沒到致死的地步。」林辰站起來,「但它的反應跟死者家屬描述的症狀很像——先是不安,然後嘔吐,最後失去意識。區別只在於它吐得及時,沒有吸收進去。」
陳墨蹲在旁邊看了看狗,又抬頭看著林辰:「林哥,那毒是什麼?」
「還不確定,但能確定它的來源。」林辰把藥渣碗端起來,指著碗裡那些暗褐色的碎片,「這種毒不是藥材里自帶的。當歸、川芎、白芍、熟地,沒有一種在正常煎煮後會讓人產生這種症狀。如果藥材本身沒有問題,那問題就一定出在藥材到達藥鋪之後、被抓進藥包之前的這段時間裡。有人打開過那些抽屜,把混了毒的東西放進去,又蓋回表面完好的藥材,讓抓藥的人誤以為整批藥材都是正常的。表面看不出來,但中下層的藥材已經被替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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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仵作站在一旁想了片刻:「也就是說,毒是人為加進去的?」
「是加在藥材上的。」林辰指了指那片暗綠色的根莖碎片,「我把這片東西泡在水裡,它表面那層暗綠色的東西會脫落,溶進水裡。狗喝的就是那個水,它中毒是因為水裡溶了那層東西。而藥材本身,還是藥材。」
陳墨拿出隨身帶著的舊帳本,翻到空白頁準備記錄:「林哥,您覺得是誰幹的?」
林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驗屍房的桌前,窗外院子裡吹進來一陣穿堂風,吹得桌上的蠶絲絹微微捲起了邊角。他用一隻手把它壓住,在心裡把那一節灰衣人、傍晚的藥鋪、被混進藥材里的暗綠色碎片和藥鋪掌柜最後那句「面生的送藥人」放在一起排了一遍。他沒有急著把這幾塊碎片連成線,只是把它們放在各自的位置上,等更多的碎片自己靠過來。
「那條狗吐出來的東西先不要倒,留著我還要看。」他對李仵作說,「藥鋪那邊麻煩您再跑一趟,讓掌柜把最近三天進出藥鋪的熟客和夥計名單給我。另外,問問他那個送藥人的長相有沒有什麼細節——口音、步態、手指上有沒有繭。能記起來的都記下來。」
「好。」李仵作轉身出去了。
林辰回到那碗藥渣前,重新把蠶絲絹鋪好,準備做第三遍過濾。這一次他要用涼水泡更長時間,看看能泡出什麼沉澱物。窗外的風還在吹,驗屍房裡的藥材味和陳舊的空氣混在一起,那碗藥渣正靜靜地等在桌面上。他捲起袖口,重新拿起那捲蠶絲絹,心裡在想著那個送藥人的描述,像在記憶的角落裡翻找一塊以前見過、但還沒對上號的碎片——灰色短褐、外地口音、面生、傍晚來的。這些詞拆開來都不陌生,但合在一起的位置,他還沒完全看清。但至少他已經知道,那些毒不是從藥櫃裡自己長出來的,而是有人在天黑之後,趁無人注意的時候,把它放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