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二被押進大牢之後，藥鋪案還沒有完全收尾。剩下的幾件事都不大，但都需要有人做——確認那包白色粉末到底是什麼，驗明死者胃裡殘留物的成分，寫一份完整的結案報告把整個案件的來龍去脈理清楚。林辰把這些事排了一下順序，先從最急的開始：去驗屍房找李仵作，把蠶絲濾毒法的細節再捋一遍。
他推開驗屍房的門時，李仵作正坐在桌前，面前擺著趙二住處搜出來的那包白色粉末和幾片混了毒物的藥材碎片。他沒有在驗看，也沒有在記錄，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包粉末發呆，像是已經看了一會兒了。桌面上攤著幾張寫了一半的記錄紙，旁邊擱著一支蘸了墨但還沒落下去的筆。林辰進門的時候，李仵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來得正好。這包粉末我看了半天，還是看不透。」他伸手把那包黃色紙包往林辰的方向推了推。
林辰走過去在桌對面坐下，打開紙包看了一眼——跟他在趙二住處看到的一樣，白色粉末，細膩均勻，微微泛黃，沒有明顯氣味。他用指甲挑了一點放在一片干布上，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顏色偏黃，顆粒比砒霜細，比麵粉粗一些，不溶於冷水，但溫水浸泡後會慢慢散開。你試過用醋泡它嗎？」李仵作說還沒有，轉身從柜子里取出一小碗醋，放在桌上。
林辰用竹籤挑了一小撮粉末放進醋里，粉末沉到底部，沒有溶解，也沒有冒泡。過了一會兒又慢慢地散開了一些，在醋液里形成一層細微的懸浮物。「它在酸里不溶，在溫水裡會溶。這種性質的毒物，如果用銀針來試，不會有反應——銀針只對含硫的東西變色。」林辰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塊乾淨的蠶絲絹，疊了兩層，鋪在碗口上，用細線沿碗沿紮緊。
「蠶絲濾毒這個法子，不是用來測毒物是什麼種類，是用來把藥材里的毒物分離出來。」林辰一邊說一邊操作，「藥材煎過之後，藥渣里還會有一些沒有被完全溶解的殘餘物。如果你的毒物是可溶於水的，那它會在煎煮的過程中溶解到藥湯里，藥渣里留下的反而少。但如果你倒出藥湯之後，在藥渣里再加溫水浸泡，那些附著在藥材表面但沒有被完全沖走的毒物殘餘就會被泡出來。你再用蠶絲過濾這個浸泡液，就能把已經溶解的毒物和其他雜質分開。」
他把溫水倒在藥渣上，等了一小會兒，又把液體緩緩倒進蠶絲絹過濾的碗裡。過濾出來的液體比之前那次更清一些，顏色微黃，帶著淡淡的藥材苦味。他把碗端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碗底沒有沉澱物，但液體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油膜狀浮沫，像是某種有機物溶解後留下的痕跡。「你看這個，」林辰指了指那層浮沫，「如果是純的藥材煮出來的水，表面不會有這種油光。這是添加進去的東西在熱水裡溶解之後的殘留。」
李仵作湊過來看了看，沒有伸手去碰，只是仔細看了一會兒。然後他直起身，像是已經把那層浮沫的樣子記在腦子裡了：「你之前餵狗試毒用的水，就是從這一步得到的？」
「對。那碗浸泡液餵狗之後，狗吐了。說明裡面確實有東西，只是還沒有致死。」
「那如果我想知道這包白粉到底是什麼——光靠蠶絲濾毒夠嗎？」
「不夠。」林辰把碗放下，「只能幫你把東西分離出來，縮小範圍。要確認它到底是什麼，得看它跟什麼東西起反應，在什麼溫度下變化，遇火會不會變色。這不是一兩天能做完的。」
李仵作點了點頭，從柜子里拿出一隻乾淨的小陶瓶，把那包白色粉末倒了一點進去，蓋上蓋子，放在一邊。然後他重新坐下來，像是做了一個決定：「老夫幹了大半輩子仵作，驗過的屍首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以前覺得《洗冤集錄》里的法子夠用了，不覺得還需要別的法子。直到你來了之後，我才知道我還有一些東西沒學過。」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你那個蠶絲濾毒的法子，能不能再仔細教老夫一遍？」
林辰沒有推辭。他把蠶絲絹的疊法、過濾的速度、用溫水還是用涼水的區別、藥渣浸泡的時間長短對結果的影響，一條一條地說了一遍。李仵作沒有打斷，偶爾問一兩句「如果換成麻布行不行」「要是先用藥酒泡再過濾會不會更清楚」之類的問題。兩個人一來一回地說了將近半個時辰，桌面上的藥渣被重新濾了兩遍，碗底換了一次水，那一小包白色粉末也被分成了三份做對比。
林辰把最後一份粉末放進醋里觀察的時候，李仵作放下手裡的筆，靠在椅背上，像是終於把那根繃了許久的弦鬆了下來，長出了一口氣：「老夫服了。你這些法子雖怪，但管用。」
林辰把醋碗放回桌上：「怪不怪的不重要，管用就行。」
「重要的是你用這些法子破了案。」李仵作說，「老夫也想學，不是為了破案，是為了以後驗屍的時候能多看出一些東西。」
林辰看著他，沉默了一瞬：「您已經會了。蠶絲濾毒的法子跟您驗屍的道理是一樣的——區別只在於你用的是銀針，我用的是蠶絲。目標都是把看不見的東西變成看得見的。您剛才問我『要是換麻布行不行』，說明您已經想通了。」
李仵作沒有接話，但也沒有否認。他像是被一種他想過很多次但一直沒有說出來過的理解撞了一下，坐回桌前，低頭整理了一下桌上的記錄紙。紙頁在他手中翻動了幾次，發出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有空多交流。」他說。
這話說得不重，但林辰聽得出他放在這句話里的是什麼——不是什麼客套，是一扇門在那個傍晚真正被打開了，不是推開的，是有人自己從裡面把門閂抽了出來，然後側過身，讓出了門口的日光。他站在門口，回了一句：「有空隨時來。」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他走下驗屍房的台階時，陳墨正從院子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趙二的案卷和一封還沒拆的信：「林哥，藥鋪案剩下的幾份文書我已經理好了，你明天再看也行。」林辰沒有回頭：「放桌上吧。」
他穿過院子的時候，陽光正好從雲層後面移出來，把整片庭院照得透亮。身後那扇門沒有關上，被風推著緩緩合攏，又在快要合上的時候停住了——像是被一個還沒落下的動作卡在了半開的幅度里，等著有人回頭把它帶過去。他沒有轉身，只是繼續往前走，朝那間亮著燈的值房邁開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