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蘇州知府宴請

  周長發伏法、方通判被調離之後的第五天，林辰原本已經收拾好了行裝，準備第二天一早回吳江。晚飯後，客棧夥計送上來一張帖子，說是一個書吏模樣的人放下就走了。帖子是素白封面的，封口處壓著一枚暗紅色的印章，底下綴著一行小字——蘇州府衙，酉時，後堂。

  林辰把帖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什麼都沒有寫。知府設宴，不是在大堂，也不是在籤押房，而是在後堂——那個地方通常是府衙里用來接待熟人或者私客的位置，規格不算最高，但比大堂隨意，也比籤押房更親近些。他想了想，把帖子收好，沒有推辭。

  第二天傍晚，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沒有穿公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袖口和衣襟都是素的，不扎眼。他提前了一會兒到了府衙後門，有差役引著他穿過一道月亮門，沿著迴廊走了幾十步，在一間亮著燈的花廳門口停下來，側身讓他進去。

  花廳不大，但布置得比前衙精緻，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山水，旁邊懸著一副對聯，字跡圓潤老練。蘇州知府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半舊的寶藍色便袍，沒有戴官帽，看起來比大堂上那個正襟危坐的官員隨和了不少。桌上已經擺了幾碟菜，還有一隻溫在熱水裡的錫壺，像是已經等了他一會兒了。他看到林辰進來，沒有站起來，只抬手示意他坐：「林捕頭，坐。」

  林辰行了一禮，在客位上坐下。知府拿起錫壺，給他倒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在杯口微微晃動了一下，透出溫熱的米酒特有的淡黃色，像是蘇州府城那種不急不慢、不烈不淡的溫度，正好在入口之前留在杯壁上轉一圈才落下。知府把杯放下：「周長發的案子辦得不錯。證據鏈完整，程序也沒出紕漏。府衙這邊省了不少事。」

  「是府衙支持得及時。」林辰說。

  知府笑了一下，沒有接這個話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那話他已經聽了很多遍，不急著回應。他又夾了一箸菜，慢慢嚼了咽下，話鋒轉了個方向：「你來府城這段時間，有沒有見過什麼人？」

  「見過劉推官，還有糧儲司的幾位書吏。」

  「不是問這個。」知府放下筷子，「你認識一個人，姓趙，年輕女子。」

  林辰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認識。她在吳江縣待過一陣子，後來回蘇州了。」

  「她跟你說過她是做什麼的？」

  「沒有。她只說自己在蘇州住得久。」

  知府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不多不少：「她在蘇州確實住了很久。府城裡的關係網，她比你想像的要熟。周長發的案子後期忽然順了，有一部分原因跟她有關。」

  「我知道。」

  「你知道她幫你遞了話？」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遞話的時候，不是以普通人的身份遞的？」知府沒有再看林辰，目光落在他面前那杯酒的邊緣上，「她在府城能走的路，比你看到的要多。她幫你，不是因為她欠你人情——是因為她願意。」

  林辰沒有立刻接話，把酒杯放在桌上，然後重新端起來，沒有喝，讓它在指間停了一下：「她幫我，是因為她覺得這個案子該查下去。」

  知府看了他一眼，像是那句話讓他對林辰的印象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他沒有追問林辰和趙寧曦之間是什麼關係，也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像是已經把該說的話說完了，剩下的是林辰自己的事。他端起酒杯，朝林辰的方向舉了一下：「林捕頭，好好待人家。」

  林辰端起酒杯，跟他的杯子碰了一下。杯沿相碰時發出一聲清亮的脆響，在安靜的花廳里顯得很短暫，像是那句話的分量都收在落杯之後微微震顫的餘音里。

  知府把酒杯放下，沒有再提趙寧曦，換了一個更輕鬆的話題，問了一些吳江縣的風土人情和林辰在縣衙的日常差事。林辰一一作答，兩個人又喝了兩杯酒，大約兩刻鐘後，林辰起身告辭。知府沒有留他，也沒有送他到門口，只是在他走到花廳門口的時候說了一句：「下次來府城辦案，不用住客棧。府衙有給外縣差役安排的住處。」

  林辰回過頭，行了一禮：「多謝大人。」

  他走出府衙後門的時候，夜風迎面吹來，帶著蘇州府城冬夜特有的濕潤和涼意，把花廳里米酒和炭火的氣息一點點吹散。月亮升起來了，把府衙後院的飛檐和瓦片鍍上一層銀白色的輪廓。他沿著主街走回客棧，一路沒有停，走過西市的時候，看到路邊的燈籠已經開始陸續熄滅了。林辰想著知府那句「好好待人家」，想著他提起趙寧曦時那種熟悉又不點破的語氣——她不止是「在蘇州住得久」。她住在這裡，是因為她屬於這裡。而他還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詞來稱呼她站在他面前時的那個位置。

  他想著她幾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方式，每一次都像一陣風，來去自如，不留下痕跡，也不讓他追問。知府說的那句話，沒有解釋，也沒有交代，只是給他留了一道口子，讓他知道她身後還有一片他尚未走進去的暗處——她正站在那道入口的邊緣，在等他自己決定要不要跨過去。而他暫時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向那道入口踏出腳步。那枚玉佩還貼在他的衣襟內側，像一枚還沒揭曉的註腳，正等著他在某個合適的時刻，重新把它拿出來端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