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蘇州府城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林辰沒有等天亮透了再走。他把行裝收拾好，那本藍色簿子和吳老頭補寫的那幾頁記錄已經留在了府衙的案卷里，自己只帶了幾件換洗衣裳和那枚始終貼身收著的玉佩。他下樓結帳時，客棧夥計說昨晚有人送了一包東西來，放在櫃檯上，沒有留名。是一個油紙包，不大，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小包桂花糕，用乾淨的草紙墊著，還溫溫的。他看了片刻，沒有多問，包好收進包袱里，推門走出了客棧。
晨霧還沒有散盡，府城的街面上已經有了早起的行人，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白氣，混著蒸籠和油鍋的氣味。他沿著主街往城門方向走，經過那間茶樓的時候，門還關著。他經過那間藥鋪的時候，櫃檯後面的人正低頭在整理藥櫃。他穿過城門的時候，守門的兵丁換了一班，沒有人多看他一眼。馬車的輪子碾過城門洞裡的青石板路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個剛剛合攏的句號，正被推著朝家的方向移動。
陳墨已經在城外等著了，坐在車沿上，手裡攥著一根鞭子，看到林辰出來，跳下馬車接過包袱：「林頭兒，府衙那邊都辦妥了？」
「辦妥了。案卷歸檔，周長發的案子已經結了。」
陳墨沒有再多問，把包袱放進車廂，自己也坐回前座。馬車沿著官道往南走，離開蘇州府城的範圍時，城牆的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了，只剩下一道灰濛濛的影子，像一幅還沒有完全乾透的畫，正在被風慢慢吹走。路兩邊的田野比來時更空曠了，冬天的莊稼已經收盡，只剩下一茬茬矮短的稻樁，在霜凍的早晨里泛著一層細碎的銀白色。林辰靠在後車廂的板壁上，閉了一會兒眼睛，但沒有睡著。他在想府城那些還沒完全收尾的聯繫——周長發供出的那條線，方通判被調走之後留下的空缺，趙寧曦在知府宴席上被提起時的那個停頓。
太陽升起來之後，霧氣散了。官道上的車馬漸漸多起來，路過的村莊裡有人在門前晾曬衣裳。馬車在午前到了吳江縣。縣衙門口的石獅子還是老樣子，台階上的青磚縫裡長著幾叢冬天還沒枯透的野草，大門敞著，門洞裡透出院子裡熟悉的陽光和灰塵混合的氣息。林辰下了車，陳墨把馬車拴好，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院子，往籤押房走去。
王知縣正坐在案後批公文，看到林辰進來，放下了筆。他先上下打量了林辰一眼，像是在確認他這一趟沒有少什麼東西，然後才開口：「回來了？」
「回來了。」
「府城那邊的事，我都聽說了。」王知縣靠在椅背上，語氣里有放鬆也有感慨，「周長發認罪了，方通判被調走了，糧倉案的余線全部收完。這樁案子辦得乾淨利落，府衙那邊也來了回文，說林辰辦事得力，縣衙這邊要記功。這是府衙批下來的賞銀。」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布包，放在桌面上，沉甸甸的，系口扎得很緊，像是一早就已經準備好了，「五十兩。按規矩，功勞是你的，賞銀也是你的。」
林辰沒有立刻接：「這案子不是我一個人辦的。陳墨也跟著跑了不少路。」
「那是你的事。賞銀是給你的，怎麼分你自己看著辦。」王知縣把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拿著吧。你應得的。」
林辰接過去，掂了掂，沒有打開。「多謝大人。」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王知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這一趟辛苦了。歇兩天，把值房收拾一下，過幾天可能還有新案子到。」
林辰停下來：「什麼樣的案子？」
「還不知道。府衙那邊只說『下個月可能有調令』。」王知縣擺了擺手，「你先休息，到時候自然會知道。」林辰沒有再問，走出籤押房，陽光從院子裡照下來，落在青磚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穿過院子，走進捕頭的值房——窗戶朝南，一整個冬天都能曬到陽光。他把行裝放在牆角，沒有急著收拾，先把那包賞銀放在桌上，解開了系口。白花花的銀錠整齊地碼在布包里，每一錠都是官鑄的，底邊壓著清晰的印記，像是剛從府庫領出來不久，還沒有被人反覆摸過。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拿了幾錠出來，把剩下的重新包好，鎖進桌邊的木櫃裡。他打開門，看到陳墨正蹲在院子裡的台階上，手裡端著一碗茶，像是剛從廚房那邊端過來的。他走到陳墨身邊，把一個小布包遞給他：「拿著。」
陳墨接過去，打開看了一眼：「林頭兒，這麼多？」
「府衙賞的。你跟著跑了這麼多路，該分的。」
陳墨合上布包，像是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換了個方向：「林頭兒，那個寧姑娘到底是什麼人？知府都認識她？」陳墨低頭看著手裡那包碎銀，又抬頭看向林辰，「上次在蘇州府城，你跟知府吃飯那次，知府都認識她。那姑娘不是一般人吧？」
林辰在他旁邊坐下來，接過那碗茶喝了一口：「她確實不是一般人。在蘇州府城認識不少人，包括知府在內。」
「可她之前在吳江縣住了那麼久，也沒見她跟縣衙這邊有什麼來往。」
「她當時不想讓人知道。」
陳墨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這些話：「那你以後還會見到她嗎？」
林辰想了想：「不知道。但她說她還會來吳江。」
陳墨像是放心了：「那就好。那姑娘看著人挺好的。」
林辰沒有接話。他端著那碗茶，坐在午後的陽光里，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藍天下投下細密的影子。趙寧曦的身份到底是什麼，知府為什麼要說「好好待人家」——這些問題的答案，他還沒有完全拿到，但他知道，那些答案不會一直懸在那裡。他放下茶碗，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走回了值房。他推開窗，讓午後的風從外面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積了一夜的舊氣。陽光照在桌面上，照亮了一角空白的紙頁，像是正在等著他在上面寫下新的日期和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