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在廚房門口站了片刻。
醉月樓的廚房在樓後一個獨立的小院裡,跟主樓隔著一道門廊,中間有一段露天的過道。過道不寬,兩邊堆著幾隻舊木箱和一摞空酒罈,冬天裡的冷風正從院牆上方灌進來,吹得那些空罈子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像是有人在遠處吹一隻沒有嘴的塤。廚房的門半掩著,裡面傳來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清洗餐具。他推開門的時候,裡面的人正背對著他,彎著腰在往桶里倒一鍋熱水,蒸氣把整個灶間都蒙上了一層白色霧帳。聽到門響,那人轉過頭來——五十來歲,胖,穿一身灰布圍裙,手裡拎著一隻木瓢,正從鍋里舀熱水準備沖碗。他看到林辰進來,放下手裡的瓢,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官爺,您找廚子?」
「你是醉月樓的廚子?」
「是,姓陳,在這幹了六年了。」廚子說著,側身讓開半個身位,露出身後一隻擱在案板上的托盤,「我知道您想問什麼——昨晚柳姑娘的飯食是我做的,一碗蓮子羹,跟往常一樣,沒什麼差別。」
「蓮子羹用的是什麼蓮子?」
「干蓮子,泡了一夜才燉的。」
「有沒有放別的東西?」
「就放了幾顆紅棗和一小撮冰糖,柳姑娘愛吃甜的,但不敢放多。」
「那碗蓮子羹,她吃完了嗎?」
「吃完了。夥計去收碗的時候,碗是空的。」
林辰沒有立刻追問,先繞著灶台走了一圈。灶台上放著幾隻陶罐,裡面裝著鹽、糖、醋和幾種干香料。旁邊還有一隻青花瓷壇,蓋子蓋得很嚴實,像是裝著什麼不太常用的東西。他伸手掀開蓋子看了一眼,裡面是半罈子茶葉,顏色發褐,不是新茶,像是一般待客用的那種便宜貨。廚子看到他在看那壇茶葉:「那是樓里給客人泡茶用的,不是柳姑娘房裡的。柳姑娘喝的茶是她自己備的,從不讓樓里的茶替她泡。」
「她自己備的茶?放在哪?」
「她房裡有一個小柜子,放著幾罐自己買的茶葉。每次泡茶都是她自己動手,夥計只負責端水。」
林辰沒有多問,轉身走出廚房,回到二樓走廊盡頭的雜物間。雜物間不大,靠牆放著幾隻木架,上面堆著一些舊被褥和零碎的雜物,牆角放著一隻小炭爐。昨晚的托盤就擱在旁邊的長桌上,上面放著幾隻空碗碟——其中一隻白瓷碗已經洗過了,碗沿邊沿還有一道淡淡的米湯痕跡,像是洗的時候沒有完全沖乾淨,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光,像一圈細小的銀線。另一隻稍微大些的碗裡還剩一層淺褐色的乾涸殘渣,像是冰糖融化後沒被衝掉的痕跡。一隻青瓷茶壺放在托盤最邊緣,壺蓋蓋著,壺身表面還殘留著水漬,像是被沖洗過但沒有完全擦乾。一隻白瓷茶杯倒扣在它旁邊,杯口朝下,杯沿處還有一小片沒有完全乾透的水跡。他端起茶壺,揭開壺蓋,裡面已經空了,但壺底留著一層極薄的暗色水膜,像是沖洗之後沒有徹底晾乾,或者沖洗的人沒有在最後一次沖水時把水完全倒乾淨。他湊近聞了一下,氣味很淡,像是茶葉泡過之後殘餘的澀味,但他覺得那層澀味底下,似乎還壓著一絲別的什麼——一種若有若無的、類似苦杏仁的微澀。
他把茶壺放回托盤,沒有叫人來問。他走到門口的爐子邊蹲下,看了看炭灰——爐膛里的灰還沒有清理,壓著一層細密的白色灰燼。爐子旁邊放著一隻小水壺,壺嘴還冒著白氣,像是剛燒開不久。如果是有人在這裡燒水沏茶,沏完之後把茶壺端走,然後把剩水倒掉,沖洗茶壺——這個過程不會很長,但也不至於匆忙到連壺底的水都沒倒乾淨。除非沖洗的人想讓那隻茶壺看起來是乾淨的,但又沒有足夠的時間等它完全晾乾。
他回到三樓的房間門口,重新推門進去,走到那隻小柜子前蹲下來,打開櫃門。裡面放著幾隻瓷罐,都用木塞塞著,罐身上沒有貼標籤。他打開其中一隻聞了聞——是綠茶,香氣清正;又打開第二隻——是紅茶,氣味醇厚;第三隻是空的,罐底殘留著極少的深色茶葉碎末,像是被人用手指捻碎之後沒有清理乾淨。他倒了一點碎末在掌心裡,湊近聞了一下,有茶味,但底層有一絲極淡的異味,像是混進去了什麼不該有的東西。他把這些碎末收進一隻乾淨的小布袋裡,放回懷中——回去之後要用蠶絲濾一遍才能確認是不是這罐里的毒物。
傍晚回到客棧後,李仵作已經在等著了。他面前擺著那隻從醉月樓帶回來的茶壺和幾隻茶杯,旁邊放著幾隻乾淨小碗和一小碟白色的蠶絲絹,像是已經準備好了等林辰回來開驗。林辰把那袋碎末放在桌上,又把茶壺裡那層暗色水膜刮下來的一些沉澱物放在一邊:「茶壺裡的水已經倒掉了,但壺底留了一層水膜,還有柳煙兒柜子里找到的一些茶葉碎末。你先用蠶絲濾一下壺底的那層東西看看。」
李仵作沒有說話,從那一小碟蠶絲絹里取出一塊,疊了幾層,鋪在一隻空碗上,然後用溫水把茶壺底那層暗色沉澱物衝下來,倒進疊好的蠶絲絹里。等溫水慢慢滲過紙面,流進碗裡,大部分雜質被截留在絹面上,極細的顆粒也在過濾的過程中被紙纖維卡住了。他等了一小會兒,等水全部濾完,絹面上留下一層極薄的暗色沉積物。他又用清水輕輕沖了一遍絹面,讓那些可能溶於水的部分流進碗裡,然後把碗端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碗底的液體呈淡褐色,沒有明顯異物,但表面浮著一層比茶脂更薄、更細膩的油光。
「這層油光跟茶湯本身的油膜不太一樣。」李仵作說,「正常的茶湯放久了也會起油膜,但那種油膜是整片的、均勻的。這個油光像是一層細密的碎點浮在上面,像是油和水沒有完全混勻。」
「蠶絲能截住油脂類的東西。」
「所以如果毒物是油溶性的,蠶絲過濾之後它會被截在絹面上,不會流進碗裡。」李仵作說著,把絹面取下來,放在一塊干布上,又取了一片乾淨的蠶絲絹,用同樣的方法過濾了一遍茶葉碎末泡出來的水——同樣的油光,同樣的細密碎點。
林辰站在桌邊看了一會兒那層油光,在燈下它幾乎看不見,但在偏轉角度時,它會在光線中折射出一絲極淡的彩色,像是松節油或者某種植物油脂在薄層中散開時會呈現的那種微光。「蠶絲能截住油溶性毒物,而茶湯表面浮著的這層油光,就是毒物留下的痕跡。」
李仵作把絹面翻過來看了看:「那這個毒物,可能是從植物里提取的。」
「對。不是所有毒物都會讓銀針變色。像烏頭、鉤吻、雷公藤這類植物性的毒物,銀針是測不出來的。」
「烏頭中毒之後,症狀跟柳煙兒對得上。」
「但烏頭中毒通常會有明顯的苦澀味。茶葉的香味濃,苦味會被遮蓋一部分,但如果量足夠大,還是能嘗出來的。那個客人說茶『有點苦』,可能就是烏頭混進茶里的味道。」林辰說,「但我不確定就是烏頭。還得再試。」
他把茶壺底刮下來的那層暗色沉澱物放在一隻乾淨的小碟里,又從懷裡取出從柳煙兒柜子里收集的深色碎末放在另一隻碟子裡,然後取了一小塊炭灰,把兩碟東西並排放在桌上。他本來想試一下油溶性的反應,但想了想,還是先把它放回碟子裡,把蠶絲絹收好,坐在桌前。窗外的月光照在桌面上,把那兩碟東西照得明暗分明。他沒有再動它們,像是在等時間自己替他確認答案。窗外夜深了,府城的燈火正在一盞一盞地熄滅,他把兩碟樣品收進柜子里鎖好,然後吹滅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蠶絲已經濾出了那層油光,而油光背後站著的,正是他明天需要去一一排開的人——可能是跟柳煙兒有過節的人,可能是想嫁禍給那三位客人中某一位的人,也可能是那個在她對面喝完茶、提前離開、至今沒有留下姓名的人。他站起身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殘留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杏仁氣味,它已經在某個他還沒有翻開的名冊上留好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