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寫完之後，林辰沒有立刻去找趙老闆核對。他先把那張紙折好放回懷裡，重新回到柳煙兒的房間門口，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午後的陽光從走廊盡頭那扇窗戶照進來，把他面前那一小片地板照得發白。他沒有急著進去，先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自己浮出來。
然後他推門走了進去。屋裡跟他離開時沒有什麼變化，窗戶還開著，風從外面吹進來，把窗簾的邊角吹得輕輕拂動。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床沿和梳妝檯之間的一片地面上，把空氣中浮動的微塵照得清晰可見。他走到梳妝檯前，又看了一遍那些胭脂盒和粉盒，然後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來。他坐了幾息，正要起身，鼻端忽然捕捉到一絲氣味。
很淡，像是某種燃燒過後的殘留，在空氣中已經散了大半，只剩下極微弱的痕跡。如果不是坐在床邊這個位置，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它。他站起來，靠近床頭的位置又聞了一下——氣味在這裡稍濃一些，像是什麼東西曾經在床頭的方向燃燒過，然後被風吹散了。他沿著氣味的方向走回窗邊，氣味變淡了。又走回床頭，氣味又變得明顯了一些。他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亮，舉到床頭的位置——那股氣味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縷極淡的煙，被燭火邊緣的熱氣帶起，在光線下翻卷了一下才散開，像是從某個貼近的物件表面浮起來的。他蹲下來看了看床頭的地面，又看了看床板與牆壁之間的縫隙，然後站起來，把枕頭挪開——枕下什麼都沒有。他又挪開被褥，被褥下面也沒有東西。但那股氣味還在，像是一條停在原地的絲線，正等著有人沿著它的方向往回走。
他回到梳妝檯前，把那幾隻瓷罐一隻一隻拿起來聞了一遍——綠茶、紅茶，都沒有那股氣味。他放下罐子，目光落在梳妝檯角落的一隻小香爐上。香爐是銅質的，拳頭大小，爐身刻著一圈細密的花紋，爐蓋上有一排細小的氣孔，像是常用之物。他走過去，拿起香爐，湊近聞了一下——那股氣味在這裡更加明顯了，像是香爐內部還殘留著燃燒後的餘燼。他打開爐蓋，裡面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燼，表面平整，像是已經完全燃盡，沒有留下任何未燃盡的香料殘片。他倒了一點灰燼在掌心裡，對著光看了看——顏色均勻，質地細膩，跟他在書生連環案中從張彥家的銅香爐里見過的那種灰燼有相似之處，但又不完全一樣。書生的案子是安息香混了硃砂和硫磺，燃燒後的灰燼顏色偏暗，質地更粗。而這堆灰燼顏色更淺，質地更細，像是一種不同的香料。
他端著香爐走到窗前，把灰燼倒了一點在一張乾淨的白紙上，又湊近聞了一下——氣味比香爐里殘留的更清晰了，像是一種混合香料燃燒後的殘留，底層是木質的煙燻感，上層則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像是某種樹脂或油脂燃燒後留下的餘韻。這氣味跟書生案里的安息香有些相似，都是甜膩的基調，但這股甜更薄、更淡，像是同一支曲子在遠處飄來的迴響，音符已經模糊了輪廓，只留下一個大致的方向感。他合上白紙，把灰燼收進懷裡，又把香爐放回梳妝檯的原處。
他順著線索往下追查——香料來源。如果能確認這種混合香料是哪家鋪子賣出去的、是誰買走的，這條線索就能直接連到下毒的人身上。但府城賣香料的鋪子比吳江縣多得多，貿然去問可能會打草驚蛇，也會讓買家察覺到自己被盯上。他想了想，決定走另一條路——找府城香料行里的一個行家。
下午，林辰換了一身便裝，去了府城西市一家老字號的香料鋪。鋪子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舊匾，寫著「瑞香齋」三個字。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櫃檯後面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棉袍，正在用一把小銅秤稱量一小撮深棕色的粉末。看到林辰進來，他把銅秤放下，隔著櫃檯微微欠了欠身：「客官想買點什麼？」
「不是買東西。想請教您一件事。」林辰從懷裡取出那張包著灰燼的白紙，打開放在櫃檯上，「您看看這個，能不能看出它是什麼香燒剩下的？」
那人低頭看了看白紙上的灰燼，沒有用手碰，先湊近聞了一下，然後抬起頭：「這香燒完之後還留了一股甜味，應該是加了安息香或蘇合香。灰燼的顏色發灰發白，說明燃燒充分，不是劣質的香料。但……」他又低下頭，仔細看了一遍，「這灰燼里還有一點別的殘渣。您看這裡。」他指了指灰燼邊緣幾顆幾乎看不見的細小顆粒，「這些不是香料燃燒後的殘留，倒像是混進去的礦物粉末——可能是硃砂，也可能是雄黃。」
「硃砂？」
「對。硃砂燒了之後會變成灰白色的粉末，混在灰燼里很難看出來，但摸起來會有細微的顆粒感。」他用指甲挑了一粒放在一張乾淨的白紙上，輕輕碾了一下，「您看，它沒有完全變成灰，說明它耐高溫。如果是普通的植物香料，燒完應該是均勻的粉末，不會有這種顆粒。」
林辰站在櫃檯前，看著那顆被碾開的暗紅色顆粒在白紙上留下的一道暗色痕跡。硃砂——他在書生連環案里見過它，是跟安息香和硫磺混在一起使用的。但那一次硃砂是作為輔助成分，用來加速藥效，而不是主要成分。而這一次，硃砂出現在灰燼里，說明有人把硃砂混進了香料里，點燃之後釋放出來的氣體不只是薰香——還混了硃砂燃燒後產生的有毒蒸氣。如果吸入者在密閉空間內長時間暴露，就可能出現頭痛、噁心、嘔吐、幻覺等症狀；如果劑量夠大，甚至會導致昏迷和死亡。
「那種硃砂混入香料後點燃產生的毒氣，吸入者會有什麼感覺？」林辰問。
「起初可能只是覺得頭暈、睏倦，像喝多了酒。如果長時間吸入，會開始噁心、嘔吐，嚴重時甚至會昏迷。」那人說，「如果用量拿捏得准，可以讓人在睡夢中死去，不留外傷，不容易被查出來。」
林辰謝過掌柜，把那張包著灰燼的白紙收好，走出瑞香齋，站在西市的街面上。午後的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些細小的暗紅色顆粒已經在白紙上碾開了，但它們的痕跡還留在他的視野里。如果柳煙兒在中毒之前就已經吸入了那種混合香料——不只是香料，是混了硃砂的毒香——她的判斷力可能已經下降了。她可能沒有察覺到茶的異常，因為在聞到異味之前，她已經被香爐里升起的毒氣削弱了警覺。那是為後續的致命一擊鋪平道路的第一步。而那個點燃香爐的人，在完成這一切之後，收走了多餘的香料，把香爐放回梳妝檯角落，讓它看起來只是一件不起眼的日常物件。
他走到府城一處賣雜貨的鋪子前停下來，沒有進去，站在門口把那些碎片在腦子裡放了一遍——香爐里的灰燼混了硃砂殘留物，香料鋪掌柜辨認出它是加了安息香或蘇合香的特殊混合香料，而那種香料在燃燒時釋放的氣體，會讓人頭暈、噁心、判斷力下降。那個點燃香爐的人，不僅在茶里下了毒，還用香料在柳煙兒察覺異樣之前先削弱了她的防備。
林辰站在暮色中，目光落在遠處醉月樓的屋頂輪廓上，被冬日的斜陽映出一道窄長的暗影。有人在香里下了毒，點燃後釋放毒氣，讓柳煙兒在昏迷或判斷力模糊的狀態下喝下了那壺茶，然後從容離開。他沒有回頭，但已經確認了下一步的方向——他要找到府城香料鋪里最近有沒有人大批量購買過安息香、蘇合香和硃砂，以及那些訂單的日期，是否對應著某位曾經登上醉月樓三樓走廊的客人離開的時間。夜風正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他衣擺的下沿，像是一陣正在把他往新方向推的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