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何記香鋪出來之後,林辰沒有立刻去醉月樓。他先回了客棧,在房間裡把那張寫著灰燼觀察記錄的白紙重新收好,又把左手虎口有痣這個特徵單獨寫在了一張新的紙條上。他沒有寫名字,沒有寫身份,只寫了這個特徵,然後把它折好放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他可以當場辨認,但在這之前,他得先把她從整座樓里找出來。
他換了件不起眼的灰布棉袍,穿過暮色中逐漸安靜下來的街道,再次推開了醉月樓的門。大廳里比白天熱鬧了一些,幾桌客人正在喝酒聽曲,燈光明亮,脂粉氣味和酒氣混在一起,在空氣中形成一種特有的濃烈氣息。他沒有在樓下多停留,直接找到趙老闆,把他帶到樓梯拐角一處僻靜的地方。
趙老闆搓了搓手,像是已經猜到他又要問什麼:「林捕快,還有什麼需要問的?」
「有。樓里所有女子,我要見一遍。」
「所有。從花魁到最低等的,都在現場。不在的,把名字和去處告訴我。」
趙老闆有些遲疑,但還是點了點頭:「那我讓人把她們叫到後廳。」
後廳在醉月樓後院,一間比前廳小得多的屋子,平時用來存放雜物和臨時堆放酒罈。燈點起來之後,光線勉強夠看清單個人的臉和手。趙老闆吩咐下去之後大約過了一刻鐘,陸續有人進來——有的穿著常服,有的還穿著待客的衣裙,有的手裡還捏著一塊沒來得及放下的手帕。林辰站在屋子一側,沒有坐下,讓她們排成一排站在燈下,依次讓他看左手。
他一個一個地看,速度快而均勻。前幾個的手都很乾淨,虎口處沒有明顯的痣。到第五個的時候,他的手微微停了一下——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中等身材,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衣裙,左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塊極淺的褐斑,但在燈光下更像是疤痕而非痣。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多問,示意她走到另一側。
大約過了兩刻鐘,所有人都看完了一遍。只有一個人符合特徵——一個穿桃紅色衣裙的女子,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身形偏瘦,左手虎口處有一顆清晰可見的痣,約莫米粒大小,顏色偏深,在燈光下很明顯。林辰的目光落到她手上的時候,她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把手微微往後縮了一下,像是想把它藏進袖口。
「你叫什麼名字?」林辰問。
那女子的目光低垂了一瞬:「小翠。」
「你是柳煙兒房裡的?」
「不是。我是二等的,住樓下。」
「你跟柳煙兒熟嗎?」
「不熟。她是花魁,我是做雜的,不怎麼見面。」她的回答很簡短,語速也不快,像是每個字都在出口之前被仔細量過一遍,既不著急否認,也不顯得過分配合。這種距離感反而引起了林辰的注意。
「但你認識她。」
「認識。樓里所有人都認識她。」小翠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目光沒有移開,但之前微微縮過的手已經徹底收了回去,藏在另一隻手下面。林辰沒有當場拆穿她,也沒有繼續追問,讓小翠先回房,然後對趙老闆說了一句:「那個叫小翠的姑娘,我需要單獨跟她談談。」
趙老闆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只是點了點頭:「那我讓人去安排一間安靜的屋子。」
小翠被領進那間屋子的時候,她已經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裙,像是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次普通問話。趙老闆帶林辰進去之後,小翠在桌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左手虎口那顆痣在燈光下清晰可見。林辰在她對面坐下,把腰牌放在桌角:「我不是來為難你的。我只是想問你幾件事。你那天去何記香鋪,是為了調整一種香料的配比。那種香里混了硃砂和安息香,燒完之後灰燼里會有暗紅色顆粒殘留,我在柳煙兒的房間香爐里找到了同樣的灰燼。」
小翠的手在桌面上微微動了一下,又停住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左手虎口有顆痣,跟何記香鋪掌柜描述的那個人一致。你離開的時候,喊了一聲『柳姑娘』——那位柳姑娘,現在就在殮房等你過去指認。」林辰說,「你先別急著回答,聽我說完再說話。」
小翠的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了。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處固定的點上,像是在尋找一個不存在的出口。「她已經死了。」小翠說,「你來找我,是為了替她討回公道?」
「我是來找真相的。那天你去了何記香鋪,調整了一種安息香和硃砂的配比。那種香在密閉空間裡點燃,會讓人頭暈、噁心、反應遲緩。柳煙兒中毒那晚,她房間的香爐里燒的就是這種香。她現在死了,有三個客人也中毒了。如果你知道是誰把這種香帶進她房間的,告訴我。」
小翠沒有回答。她沒有抬頭看他,也沒有用袖口擦去順著下頜滑落的淚痕。「是柳煙兒讓我買的。」她的聲音很低,「她說她最近睡不好,想要一種安神香。她讓我去何記香鋪問問有沒有合適的。我去了,掌柜說那種香要現配,我就讓他配了。」
「她是讓你去買安神香,還是讓你去買那種加了硃砂和硫磺的香?」
「她說讓我隨便買一種,能安神就行。」
「那你為什麼要去何記香鋪?你在那裡調整過的配比,是你自己決定的,還是有人告訴你的?」
小翠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該不該把下一句話說出口:「是有人告訴我的。那個人知道柳煙兒失眠的事,說她樓里有一隻銅香爐,說這種香最適合放在那種爐子裡燒。他跟我說的時候特別強調,不能讓柳煙兒知道是他介紹的,不然她會不高興。」
「那個人是誰?」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來過醉月樓幾次,每次都不久坐,點一壺茶坐一會兒就走。他不找姑娘,像是來辦事的,而不是來找樂子的。」
「他長什麼樣?大概多大歲數?」
「比我高一頭,不胖不瘦,肩膀很寬,像是幹過力氣活的。他從不正眼看人,說話的時候目光總是往下或往旁邊看。但有一次,我看到他在樓下等一個穿灰色衣裳的人——那個人給他遞了一張紙條,他接過去收進袖子裡。那個人的身形我記住了。」
林辰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
「柳煙兒出事的前一天。」小翠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本來想把這件事告訴你,但我怕說了之後會有人找上我。我住在這裡,無處可去。」
林辰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又拿了一支筆,放在桌上:「你寫下來。」他拿出一張空白紙,放在她面前,「把那個人的身形描述寫下來,不用很詳細,知道多少寫多少。剩下的我來查。」
小翠低頭看著那張紙,沒有拿筆。她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那張紙上,像是正在決定要不要跨出那一步。「你不怕嗎?」她問。
「怕什麼?」
「怕查到最後,發現那個人是你認識的人。」
林辰看了她一眼:「那就更該查下去了。」他伸手推了推那張紙,指腹壓在紙頁邊角,像是在替她穩住一個還沒落筆的位置,「寫吧。」
小翠接過筆。她寫得很慢,但字跡清晰。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停下來問「寫得對不對」,像是那些描述已經在她心裡盤桓了很久,只是從來沒有被人要求過說出口。寫完之後她把紙推回林辰面前。林辰接過來看了一眼,收進懷裡,站起來,把腰牌掛回腰間:「這段時間你暫時不要出樓。如果那個人再來,不要跟他接觸,讓人來縣衙告訴我。」
小翠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林辰轉身走出了屋子,穿過走廊,回到客棧。夜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街道兩邊的鋪子已經上了門板,只有零星的燈籠還在風裡亮著。他點亮油燈,把小翠寫的那張紙鋪在桌上,又看了一遍。那個人來過醉月樓幾次,每次都只點茶,不找姑娘。身形描述跟已知的線索正在逐漸重疊,像同一根樹枝上分出的兩段細杈,各自向不同方向延伸,但底端連著同一根主幹。他沒有急著往下推論,先把那張紙收好,然後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燈焰晃了一下又穩住。他還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但小翠的描述已經把範圍縮得更窄了。他沒有再往下想,轉身回到桌前,把那張描述身形和習慣的紙條收進一個乾淨的信封里,擱在桌角。明天他會拿著它,再去一趟醉月樓附近,看看有沒有人的腳步跟它落地的位置對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