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寫的那張紙被林辰收進懷裡之後,他沒有立刻離開客棧。他把那張紙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字跡不算工整,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寫的時候手指壓得很緊。描述里那個男人的輪廓是模糊的:比她高一頭,不胖不瘦,肩膀寬,像幹過力氣活的,說話時目光往下或往旁邊看,從不正眼看人,來過醉月樓幾次,每次點一壺茶就走。他在腦子裡把這幾個特徵跟已知的線索排在一起,又收回懷裡。
第二天一早,林辰再次去了醉月樓。趙老闆正在大廳里安排夥計擦桌子,看到他進來,湊上來小聲問:「林捕快,那個小翠……您還要問她話?」林辰搖了搖頭:「她昨天說的那幾句話里有一段話不像是臨時編出來的。那個人的描述像真的。」他沿著樓梯上到二樓,敲了敲小翠房間的門。門內沉默了一會兒,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門被打開了一條縫。小翠站在門後,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裙,頭髮簡單挽著,手裡捏著一塊帕子。她看到林辰站在門口,握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林捕快,您怎麼又來了?」
「昨天你說的話,我回去想了一下。你說那個人來過醉月樓幾次,每次都點茶不找姑娘。但你昨天在一樓後廳看到他的時候,他說他來找你幫忙買香?」小翠的目光閃了一下,沒有說話。「你當時說你是替柳煙兒去買的安神香。但何記香鋪的掌柜說,你調整的是安息香和硃砂的配比。安神香不需要硃砂——硃砂是用來幹什麼的,你買的時候應該知道。」
小翠的手指攥緊了帕子:「他說那種香效果好,讓我試試。我信了。」
「你信一個陌生人讓你買混了硃砂的香,放在柳煙兒房間裡燒?你不知道硃砂燒了會產生有毒的氣體?」
小翠沒有回答。她低著頭,像是想把自己藏進那身素色的衣裳里。
「你昨天說,那個人來醉月樓幾次,每次點一壺茶就走。但你昨天在後廳說,你在樓下等他的時候,他是從外面來的。他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小翠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一句話卡在喉嚨里。她說不出那個方向,因為那個人是她編出來的,她從來沒有見過那個人從哪個方向走來。
「小翠,」林辰說,「那個人是你編的。他從來沒有來過醉月樓,沒有人給你遞過紙條,沒有人告訴你該買哪種香。」
小翠沒有接話,站在那裡,帕子在她手裡揉成了一團,指節泛白。「他存在過。」她說,「只是他來過的時候,沒人注意過他。」
「你說你看到他跟一個穿灰衣裳的人遞紙條。那個穿灰衣裳的人長什麼樣?」
「沒看清……他低著頭。」
「你昨天說『他從不正眼看人,說話的時候目光往下或往旁邊看』。但一個人如果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你,你是怎麼知道他眼睛看向哪裡的?」
小翠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要接住什麼,但那句話懸在空氣中,沒有落下。她手指蜷了一下,把揉皺的帕子鬆開又攥緊,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安放自己。「……是因為他不正眼看我。一個從不正眼看人的人,不會記住你的長相,也不會記得你住在哪裡。所以我選了那個人作為我在這個世上唯一能稱為『某個人』的存在。」
林辰站在她面前,沒有說話。他等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那張何記香鋪的收據,放在門框邊緣的檯面上:「何記香鋪的掌柜說,你來買香的時候,沒有提過任何人的名字。你只是說『這種香要放在銅香爐里燒』,然後讓他按你的要求調整比例。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種香燒了之後會讓人不舒服。」
小翠看著那張收據,沒有說話。她握著帕子的手指終於鬆開了,帕子順著她的指縫滑落,落在地上,像一頁不再需要被翻開的舊書頁。「她搶了我的位置。」她的聲音很低,像是一句終於落定的遺囑,「她來之前,我是樓里最受捧的。她來了之後,所有人都圍著她轉。她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坐在那裡,就有人給她送銀子、送綢緞。我在樓下唱一個晚上,還不如她喝一盞茶掙得多。」
「你買那種香,是想讓她病幾天,讓自己有機會重新被看到?」
「我沒有想讓她死。」小翠說,「我只是想讓她病一場,讓她歇幾天,讓我也有機會站到前面去。我不知道她身體那麼弱,不知道那種香會讓她連站都站不起來。」
「你買的香,是用在香爐里的,但茶葉里的烏頭,也是你放的?」
小翠沒有回答,她的沉默已經代替了她能夠說出的所有話。「茶葉里的東西……也是我放的。我不知道那是烏頭,那個人——不是編的,是真的有一個人——他給我的。他說只要把那些粉末混進茶葉里,別人只會以為是茶葉變質了。」
「那個人是誰?」
小翠沉默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很低,像是那句話她已經想過很多遍,但一直沒有準備好把它說出來:「他姓孫。我不知道他全名,只知道他在府衙做事。」
林辰在腦子裡把「姓孫」和「在府衙做事」這兩個信息合在一起,跟之前他追蹤過的那些線索放到一條軌道上。「那個姓孫的人,是怎麼找到你的?」
「他來過醉月樓幾次,每次都坐在角落裡。後來有一天他讓人傳話,說想見我。我去了,他問我願不願意幫他做一件事。他說只要我把那些粉末放進柳煙兒的茶葉里,他會給我一筆錢,讓我離開蘇州府去別處謀生。」
「你信了?」
「我信了。」小翠說,「因為他說他知道我恨柳煙兒。他知道我為什麼恨她。」
林辰在桌邊坐下來:「你要如實跟我說明白——那些粉末,是你自己放進茶葉里的,還是別人幫你放的?當時是否還有別人在場?」
「是我自己放的。那天晚上柳煙兒去樓下敬酒,我趁她不在房間,從她柜子里取出茶罐,把粉末倒進去搖了搖。我不知道那是烏頭。那個人說那只是會讓茶變苦的粉末,喝了之後會讓人不舒服,但不會死。」
「茶葉里的毒是你放的,香爐里的香是你買的。你動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後果?」
小翠沒有回答,她靠在門框上,像是整個人已經被抽空了力氣。她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張落在地上的帕子上,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帕子邊緣微微拂動了一下,又停住了。
林辰站起來,沒有再問。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先跟我去府衙。你說的那個姓孫的人,我會去核實。」
小翠沒有掙扎,也沒有辯解。她彎腰撿起地上的帕子,疊好收進袖口,然後跟著林辰走出了房間。她走過醉月樓大廳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些,目光掃過那些桌椅、燈籠、樓梯口的雕花欄杆,像是在跟一個她已經住了多年的地方做最後的道別。林辰走在前面,沒有回頭看她,但他聽到了她的腳步聲跟在他身後。
府衙大牢的門打開時,光線從外面湧入,在地面上鋪開一道明亮的矩形。小翠沒有停下腳步,邁過了那道門檻。她的腳步聲在甬道里漸漸遠去,像是她正在走進一個她雖然害怕、但終於不用再躲藏的地方。
林辰站在大牢門口,看著那道光線在甬道深處收窄成一線的位置,從懷裡取出那張寫著特徵描述的白紙,看了一遍,然後折好收回去。紙上的描述,除了「姓孫」和「在府衙做事」之外,還有高度、體態、不習慣與人目光接觸的特質——這三個特徵疊在一起,指向一個範圍比他最初想的要窄得多的人物。他沿著石階走回府衙前院的時候,天色正在變暗,城牆方向最後一抹暮色正在褪去。他沒有回頭,那扇牢門已經在他身後重新落鎖,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像一頁案卷的最後一頁,已經被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