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縣丞被押進大牢之後,林辰沒有在崑山多留。他只問清楚了德源錢莊的具體位置,當天下午就帶著陳墨回了蘇州府城。路上他沒有多說話,只是在經過那棵城東老槐樹的時候多看了一眼——樹洞還在,裡面已經空了,連一片多餘的紙屑都沒有留下,像是那個殺手在取出錢袋之後,隨手拂掉了所有能證明自己來過這裡的痕跡。
回到府城的第一件事,他直接去了德源錢莊。錢莊在蘇州府城西市的一條巷子裡,門面不大,招牌上的漆已經有些褪色了,但門口的台階被踩得很光滑,像是在多年客人的頻繁往來中磨成了現在的樣子。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瘦長臉,手指間夾著一支毛筆,正在翻一本舊帳冊。林辰說明來意後把腰牌放在櫃檯上:「劉縣丞說,他通過你們錢莊的一個帳房先生找到了一個姓鄭的殺手。這個帳房先生是誰?」
櫃檯後的男人面色未變:「我不知道這件事。錢莊裡的帳房先生有三四個,有走單幫的,也有長年的,不清楚是哪一位。」
「你帶我去見那個人。」
「他今天不在。」男人的語速依然平穩,像是一句提前準備好的應答。
「那明天呢?」
「他告假了幾天,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
林辰從懷裡取出那隻裝過毒針的木盒放在櫃檯上:「劉縣丞已經認罪了,他供出殺手是通過你們錢莊的一個帳房先生牽的線。如果你不配合,我只能把這樁案子報給府衙刑房,由他們來查德源錢莊近一年的錢款去向。你的帳冊經不經得起查,你自己心裡有數。」
男人的目光終於微微動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放下毛筆,從櫃檯下面拿出一本舊冊子:「那人姓王,平常不怎麼在錢莊露面,但偶爾會來讓我替他把一些碎銀換成整錠,或者替他傳話。劉縣丞那件事,是他來跟我說的,說有人想『處理』一件事,問我有沒有認識的人可以搭線。我說我不認識這樣的人,但他說他可以替我找到人。後來他帶來的那個人姓鄭,我沒見過幾次,但記得他說話帶著太湖那邊的口音。」
「他怎麼跟你聯繫?」
「他隔幾天會來一趟錢莊,有時候是來換銀子,有時候只是路過。如果有人要找他,把話傳給我,我等他來了轉告他。」
「他上次來是什麼時候?」
「大概三四天前。」
「他有沒有提過接下來要去哪裡?」
男人搖了搖頭:「他沒有說過。他每次來都很快,拿了東西就走,不多說一句話。」
林辰合上那本舊冊子,放回櫃檯上,轉身走出錢莊。站在西市的街口,午後的陽光正好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街道照得一片明亮,他停下腳步,把已知的信息在心裡過了一遍——姓鄭、太湖口音、三四天前還在蘇州府城出現過。如果劉縣丞是在案發前就通過錢莊的帳房先生聯繫他,那姓鄭的應該在案發前就已經接到通知了。而案發當晚之後,他按照約定把毒針放回樹洞,又按照事先約定的方式消失。他可能已經離開了蘇州府城,往太湖方向去了。
「陳墨,我們先不回崑山了。」林辰說,「去太湖。」
當晚,林辰和陳墨住在了太湖邊的一個小鎮上。鎮子不大,沿著湖岸分布著幾十戶人家,有漁民、有開客棧的、也有做水上生意的。林辰在一間臨湖的客棧安頓下來,要了一間能看到湖面的房間,推開窗戶就能看到太湖暗沉的水面在夜色中泛著微光,像一片鋪展到天邊的深色綢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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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辰在鎮子上走訪了幾戶人家,問了問最近有沒有見過一個說太湖口音、身形偏瘦、像是在躲什麼人的人。一個老漁民想了想,說前幾天確實有一個面生的人在湖邊出現過,像是在等船,但後來就不見了。林辰沿著湖邊找到了老漁民說的那片湖岸,有幾艘舊漁船停在水邊,船身都舊了,像是很久沒有人打理。他在附近轉了一圈,注意到其中一艘船的船舷上有一處新鮮的摩擦痕跡,像是最近被挪動過,又被小心地靠回了原位。
他又沿著湖岸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一處廢棄的哨棚旁邊停了下來。哨棚是舊時巡邏留下的,木門已經歪斜了,裡面堆著一些乾草和破漁網。他俯身彎腰查看了一處灰燼堆,伸手探了探——灰燼已經不燙了,但還沒有完全冷透,像是有人在兩三天前在這裡生過火。他又檢查了周圍的地面,發現了幾處深淺不一的腳印,有的朝向湖邊,有的朝向來路。其中一串腳印比較深,像是有人在這裡停留過較長時間,還在附近來回走動過幾趟。他順著那些腳印走了一段路,腳印在一處密林的邊緣消失了,像是被故意踩亂過,又像是有人在這裡換了一條路走。
他沒有立刻追下去,先退回哨棚,看了看那些灰燼堆里的碎屑。灰燼里有幾片乾魚骨和一小塊焦黑的布料邊緣,像是有人在這裡簡單吃過東西,又用火把殘餘的痕跡燒掉了。
夜裡,林辰沒有睡,坐在窗邊,看著夜色中的湖面。月光在水面上鋪開一片銀白色的光帶,把遠處湖心幾座模糊的島嶼輪廓勾勒成淺淡的剪影。他想著那個姓鄭的殺手——他習慣了走水路,習慣於在水聲和霧氣中完成自己的任務,然後再一次消失在自己的行蹤里。但只要他還在這片湖上,那些被漁網纏繞過的木樁、被船底划過的新痕、灰燼堆里沒有燃盡的魚骨、以及一處他曾短暫停歇過、此刻仍有餘溫的空棚——就會在他下一次停靠的位置上,留下一條新的縫隙,等著被接上。
第二天傍晚,林辰終於在湖岸上攔住了他——他正蹲在一艘小船旁邊解纜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棉袍,身形瘦削,動作不快不慢,像是這個動作他已經重複過很多次了。林辰在他身後大約十步遠的地方站定,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姓鄭的,你走不了了。」
那人的手在纜繩上停了一下,但沒有回頭。他沉默了片刻,鬆開纜繩,慢慢站了起來,轉過身來——瘦長臉,目光平靜,像是一個已經被找到太多次的人,終於決定不再找了。他看了一眼林辰,又看了一眼他身後不遠處的陳墨,語氣平穩:「是崑山縣那個劉縣丞讓你來的?」
「他已經被抓了。」
「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那人在褲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跡,把纜繩在岸邊木樁上繞了一圈打了個結,然後抬起頭:「不錯,是我乾的。他是出了價,我接的活。你要把我押回去領功?」
「你是受他僱傭殺人。如果你願意配合,供出所有你知道的線索,我可以從輕上報。」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衡量這段話的分量。他看著林辰,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轉圜的縫隙。「成。」他鬆開纜繩,把手伸向林辰的方向——沒有反抗,沒有試圖跑上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艘小船的纜繩盡頭,等著有人把那根繩子接過去,替他系上最後一圈結。
林辰沒有立刻上前,但他已經確認了那股力量已經找到了它的終點。湖面上的風正從遠處吹來,把船身推得輕輕晃動了一下,纜繩拉直又鬆開,像是那些最後一環的收束聲,正在這片被夜色籠罩的水面上,一圈一圈地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