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林辰就去了縣衙。他沒有先找劉縣丞,先去了後堂確認了一下趙明遠的遺體還在原處。白布還蓋著,香燭已經熄了,屋裡透著一股乾冷的沉寂。李仵作站在窗邊,正在整理工具箱:「我這邊沒法確定針上的殘留物具體是什麼,但在酒里泡過之後,針尖已經有一些溶解的痕跡,說明上面的東西不是油脂,應該是水溶性的,像是某種植物提取的毒素。」
「時間夠嗎?從刺入到發作,大概需要多久?」
「毒針上的東西如果不碰到血液,毒性不會立刻滲透。但一旦刺破皮膚,毒物通過血液擴散,發作時間很短。如果劑量夠大,大約三到五息就會失去意識——快到沒機會站起來呼救。」
林辰點了點頭,這個時間窗口對得上趙明遠書房裡的死狀。他連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間都沒有。
走出後堂時,天色已經完全亮了。林辰穿過院子,直接去了劉縣丞的籤押房。門還關著,但裡面亮著燈。林辰抬手敲了兩下,門從裡面被拉開了。劉縣丞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像是剛穿好衣裳不久,衣領還沒有完全理順,袖口也有一道沒來得及撫平的褶皺。他看到林辰站在門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林捕頭,這麼早?」
「有幾樣東西想請劉大人看一看。」
林辰側身走進籤押房,把門帶上。劉縣丞跟著他走到桌邊,林辰從懷裡取出那隻木盒放在桌面上,打開蓋子。三根細長的針躺在盒底,針尖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他又從懷裡取出那張字條,展開,放在木盒旁邊:「這是從劉大人書桌抽屜里找到的,字跡跟您在公文上的簽名一樣。」
劉縣丞站著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字條上,又移到那三根針上,沒有伸手去碰。他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去了我家?」
「去了。東西是在你書桌的抽屜里找到的。那筆修堤的款項,你親戚經手的那筆帳跟實際工程質量對不上——趙大人生前正在查這件事。他查出真相還沒來得及上報,就被人用毒針刺殺了。」林辰看著他,「針是你買的,字條是你寫的。你怕趙明遠把你親戚貪墨修堤款的事報上去,牽連到你,於是搶先動了手。」
劉縣丞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攥拳,也沒有發抖,但他站在那裡的姿勢已經跟剛才不一樣了。林辰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像是一直在等著這一天的平靜。
「他查到了那筆帳。」劉縣丞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自己在跟自己確認這個事實,「他讓我親戚把修堤款的去向說清楚,我親戚已經跑了一趟了,按理說這件事該結了。但趙明遠沒有收手,他還在追,還說要報到府衙去。」
「所以你找了人?」
「我找了一個人,江湖上跑單的,專門做這種事。他說他做過多次,從不出錯。那根針刺進後頸髮際線下面,不會留下明顯的傷口,不會出血,只要位置對,人會在幾息之內失去意識,看起來像是急病。」
「那個人在哪?」
劉縣丞沉默了一瞬:「已經跑了。他做完就走了,沒有留名,也沒有留地址。」
「你給他多少錢?」
「一百兩。他讓我把針放在指定的位置,他取走,辦完事之後把針還回來。」劉縣丞低下頭,看著自己垂在身側的雙手,「那天晚上,他得手之後把針放回了原處。我第二天早上才發現他已經在巷口放了一隻舊木盒。」
林辰站著看著他:「那根針,你確認已經收回了?」
「我確認。」
「你確認過它的針尖狀態嗎?」
「我只確認盒子裡有三根針。我當時沒有太留意針尖的狀況。」
林辰沒有接話,從懷裡取出那根用白布包好的針,打開放在桌面上。針身細長,尖端微微發黑。他把針推到劉縣丞面前:「這是從趙明遠後頸髮際線下面找到的。針尖上還殘留著毒物。昨晚在你家找到的那三根針里,有一根和這根長度相近,形狀也一致。」
劉縣丞的目光落在那根針上,像是終於確認了某個他已經迴避了很久的事實:「他走的時候確實把針放回來了……但其中一根可能在那時已經斷了尖端——可能是在刺殺時碰到了骨頭,尖端碎在了皮下。我因為急於確認針盒是否完整,沒有逐根檢查針尖是否完好,也沒有注意到那根尖端斷裂、殘留的針頭仍然留在趙明遠後頸的皮下。」
劉縣丞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對自己說:「我以為他已經把痕跡都清乾淨了。」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開口。他沉默地站著,像是已經用完了所有可以支撐自己的理由。林辰看著他:「你認罪嗎?」劉縣丞沒有回答,但他也沒有搖頭,只是把手放了下來,像是一件已經被他自己卸下了許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正式歸位的地方。
林辰把針和木盒收回懷裡,看了劉縣丞一眼:「趙明遠是在查一筆貪墨的款項,那筆錢已經被追回了一部分,剩下的還沒完全理清。他還沒來得及上報,你就先動了手。現在你已經認罪了,但那個動手的人還在外面遊蕩。告訴我你知道的關於他的所有事——他長什麼樣、說話的口音、慣用的手法、在哪一帶活動。」
「我只知道他在太湖一帶活動。」
「太湖一帶?」林辰的目光微微一緊。「他姓什麼?」
「他沒有告訴我全名,只說他姓鄭,在那一帶接活。」
「那個替你找到他的人是誰?」
「一個錢莊的帳房先生。他說他認識一個專門替人『處理事情』的人,給了我一隻錦囊,讓我往裡面放一百兩碎銀,放在城東一株老槐樹的樹洞深處。第二天傍晚再去查看時,銀兩已經被取走,留下這隻木盒。其他所有的交接,都是通過那隻錦囊和那條巷口完成的。我從未見過那個殺手本人。」
「錢莊叫什麼?」
「德源錢莊。」
林辰沒有再問。他站在籤押房裡,把劉縣丞供出的那幾個關鍵信息記在腦子裡。一個只在太湖一帶接活的江湖人,一個通過錢莊帳房做中介的聯絡渠道,一個只有姓氏、沒有全名的模糊輪廓。還有那個被事先放在樹洞、又在深夜被人取走的錦囊,像是整條線路上唯一一次真正的交接。劉縣丞會被收押,這是必然的。但那個動手的人還在外面,不能讓他就這麼順著水影和夜路從這條線上消失。「帶他去大牢。」林辰對陳墨說。
陳墨上前,劉縣丞沒有掙扎。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像是想回頭說什麼,但最終沒有回頭。門在他身後合攏了。林辰站在空無一人的籤押房裡,窗外的晨光正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亮了桌面上那隻空了的木盒。他彎腰把它拿起來,托在手心,沿著劉縣丞所說的那條通往城東老槐樹的方向,邁步走了出去。遠處的水面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銀光,和這個早晨的第一縷日色一起,正沿著那條路緩緩湧向太湖邊深暗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