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三爺身份確認之後的第二天，林辰把之前收集到的全部證據整理了一遍。路線圖、交接點位置、車隊規模、船隻編號、裝卸貨的時間規律、錢三爺的畫像和住址、劉三的活動範圍——他把這些東西分門別類抄錄在一份新的案卷里，每一頁都標註了信息來源和確認方式。寫完之後，他又核對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把案卷封好，親自送去了府衙。
方通判在籤押房裡看完那本案卷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先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後合上案卷，放在桌角：「你確認錢三爺就是那個退了休的糧儲司主事？」
「確認。我當面見過他，他承認了自己是『錢三爺』。另外，我在府衙舊檔里查過他退休前的履歷——他在任時經手過糧倉帳目，退休後住在府城郊外一處舊宅。那處宅子離最近一次交接點不到五里地。」
「證據夠嗎？」
「夠。路線圖、交接點、人員特徵、錢三爺的身份，全部對得上。如果加上陳墨在倉庫里搜集的貨物進出記錄，鏈條就完整了。只差人贓並獲。」
方通判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那本案卷的封面上輕輕按了一下：「如果收網，你打算怎麼安排？」
「分三路。一路封住城北舊窯廠，一路封住錢三爺的宅子，一路封住吳江碼頭。三路同時動手，不給他們互相報信的時間。」
「你的人手夠嗎？」
「需要府衙調人。吳江那邊我可以讓王知縣派人配合，碼頭那邊從府衙調人。錢三爺的宅子位置偏僻，不需要太多人，但動手要快，不能讓他有銷毀證據的機會。」
方通判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林辰站了一會兒：「你打算什麼時候收網？」
「三天後。下一次大規模走私行動的時間已經定了，車隊會再次出城。在車隊出發之前動手，可以同時起獲贓物和人證。」
「那三天之後，本官會調齊人手，按你的路線安排布控。」方通判轉過身來，「但你要記住——收網的時候，你不能在現場。」
林辰抬頭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你在走私團伙里的身份還沒有暴露。如果收網的時候你在現場，那些人會認出你。以後再有類似的案子，你就沒法再用這個身份去查了。」方通判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他早已考慮過、不需要討論的事情，「你去吳江，在碼頭那邊等著。等這邊收網結束，會有人去通知你。」
林辰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那段沒有開口的時間裡確認他確實已經把所有重要的信息都傳回來了，然後點了點頭：「好。」
從府衙出來的時候，林辰沿著主街走了一段路，在拐角處看到趙寧曦正站在一棵老槐樹下面，手裡沒有拿東西，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了。她看到他走近，先問了一句：「方通判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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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收網。」林辰說，「三路同時動手，封住窯廠、碼頭和錢三爺的宅子。」
「你在哪一路？」
「我不在現場。方通判讓我去吳江等著，等收網結束之後再說。」
趙寧曦沒有立刻回應。春末的風從巷口穿過來，帶著草木和濕潤泥土的氣息，吹動她衣擺的下沿。她在那裡停了一下，走到他旁邊：「你擔心陳墨？」
「他在窯廠里。收網的時候，他的人跟走私團伙的人混在一起，動手的時候可能會被誤傷。」
「那你有沒有跟方通判說過？」
「說了。他說會安排人把陳墨單獨帶出來，不會讓他出事。」
「那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林辰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像是一句他自己也不確定該怎麼回答的話，被她用一種不準備追問的語氣放在了他面前：「收網的時候不在現場，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但你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趙寧曦說，「剩下的，是方通判的事。」
林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水面上的月光揉碎成無數細小的亮點，像一張正在被風吹散、又重新聚攏的地圖，上面的摺痕已經標好了位置，正等著下一陣風把它翻到該翻的那一頁。他靠在水邊的柳樹旁，目光落在對岸那些隱約的屋檐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步幅丈量那三天裡還可能出現的變數，又像是在確認自己已經為這條線繫上了最後一道足以承載重量的繩結，剩下的就要看風和水面是否配合它的航向。
接下來的兩天，林辰沒有再去城北舊窯廠，也沒有去清香居。他待在碼頭附近的小屋裡，把那幅路線圖又修改了一遍，將所有可能需要方通判確認的交接點位置和人員特徵也一併寫入了補充說明。他把修改後的第二版案卷也封好，放在桌上，準備在收網前夜再送一份到方通判手裡。
收網前夜，林辰正在燈下整理最後幾頁記錄。門沒有敲，被從外面推開了。陳墨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褂，像是剛從窯廠那邊趕回來。他的臉色不太好，嘴唇微微發白，呼吸也有些急促，像是在夜色中跑了一段不短的路才到這裡。「林頭兒，」他站在門口，反手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喘了一口氣才開口，「出事了。」
林辰放下筆看著他：「怎麼了？」
「有人認出我了。」陳墨的聲音低了下去，「今天下午，有一個之前在吳江縣衙見過我的差役，不知怎麼混進了窯廠。他看到我之後沒說什麼，但眼神變了，還多看了我好幾眼。我當時沒有當場暴露，但他應該已經告訴劉三了。我怕再晚一步，就出不來了。」
「你怎麼出來的？」
「我趁換班的時候說去解手，沒走正門，翻牆出來的。後面沒有人跟上來，但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發現我已經走了。」
林辰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了看外面的巷子，又關上。他沉默了片刻，轉身看向陳墨：「你不能回去了。」
「那案子怎麼辦？」
「證據已經夠了。路線圖、交接點、人員信息、錢三爺的身份，全部在府衙那邊。收網的時間不會因為你的離開而改變。」
林辰看著他：「你先在這裡待著。不要出去，不要讓人看到你。等收網結束再說。」
陳墨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像是終於把那段路走完了，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
夜色很深，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安靜了。林辰在燈下坐了一會兒，心裡知道收網的時刻已經在重新調整——陳墨的撤離可能會讓劉三和錢三爺懷疑到有人走漏了風聲。他們可能會提前銷毀證據，也可能臨時改變計劃。他必須在收網之前儘快趕到方通判那裡，在他還沒有開始調集人手之前，把陳墨暴露的消息遞到他面前，讓他有時間調整部署。他站起身，推開門的動作比他預期的要快。夜色正在等他，像是一段還沒有被記錄在紙頁上的最後一段航路，正等著他先走完，才能讓風聲和收網的時間重新對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