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信中寫得很清楚:柳師讓他改造茶館,以「復原古曲」為名,實際上卻利用夾層竊語、在茶罐里下藥。
沈鶴髮現了柳言的秘密,所以,他死了。
狄仁傑將信紙小心地折好,收入懷中,轉身走出屋子。他站在院子裡,望著巷口窄窄的天空,目光深沉如井。
「大人,要不要立刻去抓那柳言?」李元芳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不。」
狄仁傑抬手制止了他,「現在去抓,他必定百般抵賴。我們手上只有這封未寫完的信,可以證明他與沈鶴有往來,卻不能直接證明他就是殺人真兇。再者——」他頓了頓,「他已經知道沈鶴死了。一個瞎子,能在洛陽城潛伏七年,布下如此精密的局,他的心性和警惕心,遠非常人可比。貿然行動,只會打草驚蛇。」
「那屬下該做什麼?」
「查。」
狄仁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去查柳言的底細,查他的來歷,查他與蘇明遠的關係,查他這七年來在洛陽城的一舉一動。我要知道他每日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去了什麼地方。越細越好。」
喬泰抱拳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馬榮也跟了上去,走了兩步又回頭:「大人,那周翁……還關在大牢里?」
「關著。」狄仁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周翁不一定無辜,但也不一定是兇手。且留他多待幾日吧。」
馬榮點了點頭,大步流星地走了。
院子裡只剩下狄仁傑和李元芳。風吹過,將屋檐上殘餘的雨滴吹落下來,砸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李元芳猶豫了一下,低聲問道:「大人,你說那柳言一個瞎子,是怎麼做到這些的?摸黑下毒、模仿人聲、在夾層里一待幾個時辰……這些事,連一個健全的人都未必能做到。」
狄仁傑沒有立刻回答。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根被風吹落的枯枝,在手裡摩挲了片刻,緩緩道:「正因為他是瞎子,他才比任何人都適合做這些事。」
「瞎子看不見,所以他的耳朵就是他的眼睛。旁人說話的一絲氣息、語調的一丁點變化,在他耳中都清晰無比。他能記住每一個人的聲音,記住它如同記住一張臉。」
「瞎子看不見,所以他不怕黑暗。在夾層里待上幾個時辰,對他而言,和在陽光下行走沒有分別。他甚至不需要燈。」
「瞎子,也是最容易被忽視的人。人們會在一個盲人面前放鬆警惕,因為他們覺得盲人『看不見』。可他們忘了,盲人——聽得見。」
狄仁傑將那根枯枝輕輕折斷,丟在地上,抬頭看向天際。雲層正在緩緩散開,露出一小片湛藍的天。
「這一局,我們以為我們已經抓住了尾巴,可那個人卻比我們快了一步。他殺了沈鶴滅口,把自己藏得更深了。」
李元芳握緊了刀柄:「那我們現在豈不是又被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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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動,但不全是壞事。」
狄仁傑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急著滅口,說明他怕了。他怕沈鶴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那封未完的信,已經咬住了他的影子。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是讓這個影子,現出原形。」
從沈鶴住處出來時,天色又陰沉了下來。雲層低低地壓在洛陽城的頭頂,像一塊浸了水的灰布,隨時都要擰出水來。
狄仁傑一路無話,騎馬走在前面,李元芳跟在身後。
兩人穿過北市混亂的街巷,轉入洛州司馬廨所在的長街,卻發現府廨門口圍了一群人。
有百姓,有衙役,還有幾個穿著青衫的書吏擠在人群中,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什麼。
「讓開!狄大人回來了!」李元芳喝了一聲,人群慌忙讓出一條路來。
狄仁傑翻身下馬,看見曾泰正站在府廨門口,臉色發白,手裡捧著一封信。
見他來了,曾泰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道:「老師,出事了。」
「進去說。」狄仁傑將韁繩丟給衙役,大步走進府廨。
後堂里,他坐下,接過曾泰遞來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麻紙,沒有落款,上面只寫了四個字:「狄公親啟」。他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箋,只掃了一眼,眉頭便微微皺起。
信是用蠅頭小楷寫的,字跡端正,隱隱透出一股書卷氣。信上寫道:
「狄公閣下:聞公奉旨查案,連日奔波,甚為欽佩。然公可知,七年前河南府衙之中,埋骨幾許?冤魂幾何?蘇明遠一案,公可知其詳?若不知,可赴洛水河畔舊渡口,掘地三尺,自有公案。若知而不言,公之青天之名,豈非虛妄?——一個目不能視,心卻未盲之人。」
狄仁傑將信箋放下,沉默了片刻。
曾泰見他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老師,信上寫的是什麼?」
「一封戰書。」
狄仁傑的聲音很平淡,但曾泰聽得出那平淡之下壓著一股暗流,「有人在提醒我,不要只盯著眼前這五條人命,還要看看七年前那樁舊案里,到底埋了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
他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槐樹:「這封信,是柳言寫的。他在告訴我,他手裡還有更大的牌沒有打出來。」
「那咱們要去洛水渡口查看嗎?」
「去,當然要去。」
狄仁傑轉過身來,「但不是現在。現在去了,正中了他的下懷。他既然敢寫信來,必然已經做好了準備,等著我去挖出什麼來。可這封信的目的,不止是給我線索——它是一道催命符。」
「催命符?」曾泰不解。
「他寫這封信,是逼我儘快行動。因為我一旦開始查七年前的舊案,就會觸碰到一些人的痛處。那些人——也許是朝中的人,也許是洛陽府衙里的人——會坐不住。他們會跳出來阻攔我,或者毀滅證據,甚至……」
狄仁傑的聲音頓了頓:「甚至會對我下手。」
李元芳霍然起身:「誰敢動大人一根毫毛,先問問屬下這柄刀答不答應!」
狄仁傑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現在還不到動刀的時候。但我們必須加快速度了。柳言既然已經出招,就不會只有這一封信。他一定還安排了別的後手。」
正說著,馬榮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大人,不好了!」
「又怎麼了?」李元芳霍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