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言不見了！」馬榮抹了一把汗，「屬下按照大人的吩咐，去查柳言的底細，可到了他那間賃屋，發現人已經不在了。屋裡收拾得很乾淨，連一件換洗衣裳都沒有留下。鄰居說，昨晚還聽見他在屋裡走動，今早就不見了人影。像是……像是知道我們要來找他。」
狄仁傑的目光一沉。
走了？柳言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消失了。
他本以為柳言會留在洛陽城裡，繼續布局，等他一步步踏進陷阱。
可這個人比他想像的更謹慎，也更狡猾。他在那封信里留下了挑釁的言語，又在信送達的同時悄悄抽身，把自己從這個棋局中摘了出去。
「他逃不了多遠。」
狄仁傑的聲音依然沉著，「他目盲，行動不便，不可能獨自走遠。一定有幫手在接應他。馬榮，你和喬泰分頭去查，看看昨夜到今晨，洛陽城的幾個城門有沒有一個盲眼人出城。再去查查各處的車馬行，有沒有人租車送什麼人出城。」
「是！」馬榮轉身又跑了出去。
後堂再次安靜下來。
狄仁傑重新坐回案前，將那封信鋪平，一行一行地再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後一句話上：「一個目不能視，心卻未盲之人。」
「好一個心未盲。」他低聲道，「柳言，你若是真的心未盲，就不該用這五條人命來祭你那復仇的火焰。」
他抬起頭，看向曾泰：「你去一趟大理寺，把蘇明遠那樁舊案的所有卷宗都調出來，包括當時審理此案的官員名單、證人供詞、物證清單。凡是與此案相關的人，不論是活著的還是死了的，我全都要知道。」
「學生這就去。」曾泰匆匆離去。
屋裡只剩下狄仁傑和李元芳兩人。窗外颳起了風，將院門吹得哐當作響。
李元芳走到窗前，將窗戶支起來，又回到狄仁傑身邊，低聲道：「大人，屬下總覺得這事不太對勁。」
「哪裡不對勁？」
「柳言既然要復仇，為什麼不一口氣把這五個人全殺了？他手上有驚魂散，又有口技，完全可以一個一個解決了。可他偏要搞出這麼大的動靜，又是發謠言，又是弄回聲屋，弄得滿城風雨，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在殺人。」
狄仁傑的眼中露出一絲讚許的目光：「你終於問到點子上了。」
他站起身來，負手走了兩步，緩緩道：「他要的，從來不只是這五個人的命。他要的，是讓整個洛陽城都記住這件事，記住蘇明遠的冤屈。他要用這五條命，把七年前的舊案重新翻出來，讓世人都看到，當年的那些劊子手，是如何在官府的包庇下逍遙法外。」
「所以，他殺人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不錯。」
狄仁傑停下腳步，「他殺人只是為了製造恐懼，而恐懼——是最好用的傳聲筒。他不需要親自去告訴世人蘇明遠的冤情，只要把恐懼種在每個人的心裡，自然會有人去猜測、去議論、去傳播。當這恐懼積累到一定程度，所有人都會去追問，那個蘇明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因為他而死。」
他頓了頓，目光微冷：「這才是他真正的復仇。」
外頭的風越來越大了，吹得窗欞嘎嘎作響，像是在催促著什麼。遠處傳來一聲悶雷，夏日的第二場雨，又要來了。
李元芳扶著刀柄，站在狄仁傑身側，望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他總覺得，柳言——不，是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復仇者——絕不會就這樣輕易地消失。
他一定還在某個地方，睜著那雙看不見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等待著下一個出手的機會。
而這下一個機會，恐怕不會太遠了。
夜幕降臨時，雨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淅淅瀝瀝的小雨，而是鋪天蓋地的暴雨，像是天被捅了個窟窿，雨水毫不留情地砸在洛陽城的屋頂上、街道上、樹梢上，發出轟隆隆的巨響。
整座城市被雨幕吞沒，街巷空無一人，只剩下水流在石板路上奔涌，沖刷著一切痕跡。
狄仁傑沒有睡。
他坐在後堂的案前，面前攤著從大理寺調來的舊卷宗，油燈的火苗被窗外灌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他一手撐著額頭，一手翻著泛黃的紙頁，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跡間遊走。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雨水的濺落聲。
緊接著，門被猛地推開，曾泰渾身濕透地沖了進來，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嘴唇哆嗦著，聲音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老師……出大事了。」
狄仁傑抬起頭，看到曾泰的表情，心裡猛地一沉。
「慢慢說。」
「吳……吳縣丞死了。」曾泰的聲音發顫，「就在方才，府衙的後院，仵作剛到的，說是……說是和那五個人一模一樣的死法。」
吳縣丞。
狄仁傑的瞳孔驟然一縮。
吳縣丞是洛州府衙的老人了，在洛陽做了十幾年的縣丞，平日裡負責審理各類刑名案件。他性情溫和，不善言辭，在衙門裡的人緣極好。
更重要的是——他正是七年前河南府衙那樁舊案的經手官員之一。當年蘇明遠入獄後的審訊筆錄，便是他親手記錄的。
第六個死者。
狄仁傑猛地站起身來，椅子向後滑出一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帶我去看看。」
暴雨中，狄仁傑撐著傘，李元芳和曾泰緊隨其後，三人快步穿過洛州府衙的廊道，來到後院。
後院的偏房裡已經掌了燈，幾個衙役站在門口，面色惶惶，見狄仁傑來了，連忙讓開。
吳縣丞的屍體仰面倒在書案前，身上的官袍還穿得整整齊齊，手裡攥著一支筆，硯台里的墨跡尚未乾透。
他的臉扭曲得幾乎認不出原來的模樣，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嘴巴大張著，像是在臨死前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吶喊。
十指蜷曲如雞爪，指尖深深地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地上，已經凝固成了暗褐色的痕跡。
狄仁傑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屍體的頸側。皮膚冰涼僵硬的觸感傳來，他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死亡時間多久了？」
「仵作說，大約一個時辰前。」
曾泰在一旁回答，「發現他的是打更的老陳，說路過這屋時聽見裡面有怪聲，推門一看，人已經沒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