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守義。」狄仁傑咀嚼著這個名字,忽然放下筆,「他現在在何處?」
「昨夜出了事,他應該就在衙門裡,幫忙處理後事。」
「叫他來。」狄仁傑的聲音不容置疑,「就說我有話問他。」
曾泰應聲而去。狄仁傑獨自站在後堂,望著窗外那棵被雨水沖刷得格外青翠的槐樹,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七天。武皇給他限了十五天。今天是第十一天。
他還有四天。夠了。
陳守義被帶進來時,臉色白得像紙。
他約莫四十出頭,身材瘦小,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兩隻手不安地絞在一起,眼珠子不停地轉動,卻始終不敢看狄仁傑的眼睛。
「坐。」狄仁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守義小心翼翼地在椅子沿上坐下,只坐了一半,像隨時準備站起來逃走。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狄仁傑沒有急著問話,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時,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陳書吏,在洛州府衙做了多少年了?」
「回、回大人,十幾年了。」
「十幾年,那算是老人了。」狄仁傑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家常,「吳縣丞待你如何?」
陳守義的臉色又白了幾分:「吳大人待屬下……很好。屬下、屬下也很敬重吳大人。」
「哦。」狄仁傑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那你為何要幫人殺他?」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地捅進了陳守義的胸口。他的身體猛地一抖,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整個人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去。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連串含糊的聲音,最終擠出一句話:「大、大人,這話從何說起?屬下冤枉!」
「冤枉?」狄仁傑放下茶杯,目光如電,「那我問你——吳縣丞書案後方那面牆上的磚,是你什麼時候挖開的?用的是鑿子還是錐子?挖下來的碎磚和泥土,你藏在何處了?」
陳守義的瞳孔驟然放大。
「你不說,我來替你說。」
狄仁傑站起身來,負手走到陳守義面前,「半個月前,有人找到了你,讓你幫他做一件事。他許諾你好處,也許是錢財,也許是別的什麼。你只需要在吳縣丞的屋子裡,在書案後那面牆的隱秘處,挖開一塊磚,留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洞。事後把磚原樣塞回去,用泥灰抹平,看起來就像從未動過一樣。這件事,對在衙門裡走動慣了的你來說,輕而易舉,對不對?」
陳守義的嘴唇哆嗦著,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你幫他做了這件事。沒過多久,你的頂頭上司吳縣丞就死了。死在自己的書案前,死狀可怖。而就在他死的那天夜裡,有人通過你挖好的那個洞,將毒粉吹入屋中,拉動銅線,製造了那所謂的『回聲』。」
狄仁傑的聲音越來越冷,「你的手上,沾著你上司的血。」
「我……我沒有!」陳守義猛地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大人,我真的不知道他要殺吳大人!他、他只是說想給吳大人送一件東西,說吳大人私下收了他的好處,怕事情敗露,讓我幫他打個洞,方便把東西悄悄放進去……我不知道那是毒藥!我真的不知道!」
「他是誰?」
陳守義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他沉默了許久,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名字:「柳……柳言。是那個說書先生柳言。」
狄仁傑閉上了眼睛。他預料到了這個答案,但親耳聽到,依然讓他心頭一震。
「他給了你什麼好處?」
「他……他說知道我在外面賭錢欠了債,說能幫我還清。我一時鬼迷心竅——」陳守義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哭聲斷斷續續,「大人,我真的不知道他要殺人啊!」
狄仁傑睜開眼,看著伏在地上的陳守義,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覺得很累,累得不想再說什麼。他揮了揮手:「帶下去,先關起來。等此案了結,再依律處置。」
李元芳上前將陳守義拖了出去。
後堂安靜下來後,曾泰小心翼翼地開口:「老師,現在有了陳守義的供詞,是不是可以抓柳言了?」
狄仁傑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堅定:「傳我命令,全城搜捕柳言,封鎖所有城門,不許走漏半點風聲。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然而柳言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洛陽城的城門封鎖了兩天,挨家挨戶搜查了三日,卻始終沒有找到那個盲眼說書人的蹤跡。
有人說他早在事發前就已出城,有人說他躲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窖里,甚至有人說他已經死了。
第十天夜裡,狄仁傑獨自坐在後堂,手中握著那封未完的信,沉默不語。李元芳推門進來,低聲道:「大人,還沒有消息。」
狄仁傑放下信,忽然問了一句:「元芳,你還記不記得那個說書人說的最後一個故事是什麼?」
李元芳愣了一下:「好像是……《冤鼓鳴》?」
「冤鼓鳴。」狄仁傑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目光忽然一亮,「那故事說的是什麼?」
「說的是一個冤死鬼,化作敲鼓人,夜夜在舊衙門門口擊鼓鳴冤,直到新官上任,替他翻了案,他才散去陰魂。」
李元芳撓了撓頭,「這個故事……有什麼不對嗎?」
狄仁傑站起身來,在原地踱了兩步,聲音驟然拔高:「他根本就沒打算逃。他一直在洛陽,一直在等著——等著我去找他。」
他看向李元芳:「你還記不記得那個渡口?」
「哪個渡口?」
「他信里寫的那個——洛水河畔舊渡口。」狄仁傑的眼中閃著光,「他不是讓我去挖什麼屍體,他是讓我去那裡見他。」
深夜的洛水河畔,一輪殘月掛在天邊,將河水染成一片銀白。舊渡口的木板已經腐朽了大半,踩上去吱呀作響,像是隨時會斷掉。
狄仁傑提著燈籠,李元芳握刀緊隨其後,兩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老長。
渡口盡頭停著一隻小小的烏篷船。船上坐著一個人,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手裡握著一根竹杖,身旁放著一盞燈。燈是滅的。
狄仁傑走到船邊,停下腳步。
船上的人緩緩抬起頭。
那張臉上雙目緊閉,眼窩深深地凹陷下去,但他的嘴角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黑暗中感知到了來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