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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回聲奪魂(十三)

2026-09-22 00:32:51 作者: 大逆罪人

  「狄大人,你終於來了。」柳言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等了你很久。」

  狄仁傑將燈籠掛在船頭,在柳言對面坐下。兩人隔著那盞滅了的燈,相對無言。

  「你為什麼要殺他們?」狄仁傑開口問,聲音平靜得像這一夜的水面。

  柳言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是凝固的悲哀。

  他緩緩抬起手中的竹杖,指向河中心那片幽暗的水面:「大人可知道,這洛水底下,沉著一具無人收殮的白骨?」

  狄仁傑沒有答話。

  「那白骨就是蘇明遠。」

  柳言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當年他死在獄中,那些人說他畏罪自縊,連屍體都沒還給他的家人,趁夜扔進了洛水。我找了三年才找到確切的埋骨之處——就在這渡口下游的淤泥里。我用雙手把他撈上來,一塊一塊地拼好,重新安葬了。」

  他的聲音停了停,繼而又道:「我這一生最恨的事,不是瞎了這雙眼,而是明遠死的時候,我不在他身邊。我若能早回來一日,也許就能救下他。可我偏偏晚了一日。」

  狄仁傑輕輕嘆了口氣:「所以你用了七年時間,布下這個局。」

  「七年。」

  柳言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里沒有任何波瀾,「七年裡我記下了他們每個人的聲音,打探了他們每個人的行蹤。我等,一直等到那個合適的時機。我在茗語茶館安身,等他們一個個走上門來。我讓周翁告訴他們那間回聲屋的『妙處』,讓他們好奇,讓他們說出那句咒語。我記下他們的聲音,一遍遍模仿直到分毫不差。我讓他們喝下驚魂散,然後在他們最脆弱的時候,用他們自己的聲音,送他們上路。」




  狄仁傑沉默了許久,最終輕輕搖了搖頭:「你錯了。」

  「錯在何處?」

  「你替蘇明遠報了仇,卻讓他的冤屈永遠沉在水底,翻不了案。」

  狄仁傑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你殺了那些兇手,可天下人只知道『回聲鬼』索命,不知道蘇明遠為何而死。他們只會記得那六個面目扭曲的死者,而不會記得那個含冤而死的樂師。」

  柳言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以為你是在替天行道,可你做的,不過是讓真相被恐懼埋葬得更深而已。」

  狄仁傑站起身來,燈籠的光照在柳言蒼白的臉上,「你若真想替蘇明遠洗冤,就該把證據交給官府,把那些人的罪行公之於眾。而不是用他們的手段,變成另一個劊子手。」

  柳言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他的竹杖從手中滑落,掉在船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狄仁傑看著他,良久,轉身踏上岸。

  李元芳走上前來,低聲問道:「大人,抓嗎?」

  狄仁傑望著河面上那輪殘月,輕輕說了句:「讓他把話說完吧。」

  身後傳來柳言低低的笑聲,那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嘶啞的、絕望的嚎啕大哭,隨著夜風和水聲一起飄遠。

  天亮時,柳言在渡口的烏篷船中服毒自盡了。他的屍體保持著坐姿,面向洛水,像是還在望著水面下那片他曾經打撈過白骨的淤泥。

  狄仁傑站在渡口,望著那條空蕩蕩的船,沉默了很久。

  「收了吧。」他轉身,聲音平靜,「結案。」

  七月的洛陽城,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喧鬧。

  天津橋上車馬如織,商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孩童嬉笑著在橋頭追逐,茶館裡的說書聲又響了起來。

  仿佛此前那半個月的沉默和恐懼,不過是一場被烈日蒸乾的雨水,了無痕跡。

  狄仁傑站在洛州司馬廨的門口,望著街上的人流,許久沒有動。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沒有戴官帽,像是個尋常的讀書人在街邊歇腳。

  沒有人注意到他,更沒有人知道,那個讓整座洛陽城噤若寒蟬的「回聲鬼」案,就是他親手了結的。

  「大人,東西都收拾好了。」


  李元芳從廨里走出來,肩上挎著一個包袱,手裡牽著馬,「馬榮喬泰已經先回去了,說是在洛陽憋了半個多月,想回并州老家看看。」

  狄仁傑點了點頭。

  「老師。」

  曾泰也從門裡出來,手裡捧著一卷書冊,眼眶微微泛紅,「學生的調令下來了,明日便要去汴州赴任。此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聆聽老師教誨。」

  狄仁傑看著他,目光溫和了許多。

  曾泰跟了他三年,從最初那個青澀的讀書人,到如今能獨自勘破迷局的幹吏,這其中耗費的心血,他比誰都清楚。

  「去了汴州,別忘了你是為了什麼做官。」

  狄仁傑拍了拍他的肩膀,「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案子也好,民生也罷,多聽聽百姓的聲音,多看看他們臉上的神色。真相往往不在卷宗里,而在那些最普通的人的目光中。」

  曾泰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哽咽:「學生謹記。」

  狄仁傑轉過身,望著天津橋下的洛水。

  河水比半月前漲了一些,因著前幾日那場暴雨,水色有些渾濁,但水面上映著藍天白雲的倒影,反倒比平時更有生機。

  幾個婦人蹲在河邊的石階上洗衣裳,棒槌敲打衣服的聲音此起彼伏,伴著說笑聲,遠遠地傳過來。

  一切都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

  那六個死者的名字,也許過不了多久就會被這座城市的居民遺忘。

  蘇明遠的冤屈,雖然在朝廷的默許下得到平反,但他的姓名和故事,也終究只會變成府衙檔案室里蒙塵的幾頁紙。

  可狄仁傑知道,有些東西,不會消失。

  那封未完的信,那幾根藏在夾層中的竹管,那枚染了藍漬的玉笛,那個盲眼說書人在洛水河畔發出的那聲哭嚎——這些片段,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的腦海里,他忘不掉,也不會忘。

  「人這一生,最難面對的,不是仇人,而是自己。」

  狄仁傑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語,又像是在對身邊的李元芳和曾泰說,「柳言到死都沒有明白,他復仇的對象不只是那六個人,更是他自己心裡那團燒了七年的火。那團火燒死了他的仇人,也燒死了他自己。」

  李元芳沉默了一會兒,撓了撓頭:「大人,屬下讀書少,這話聽得不太懂。」

  狄仁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懂也好。有些事,懂了反而更累。」

  他接過韁繩,翻身上馬。曾泰在身後拱手行禮,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顫抖:「老師,一路珍重。」

  狄仁傑沒有回頭,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回應。

  馬蹄踏上天津橋的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橋下洛水依舊悠悠流淌,水面波光粼粼,倒映著藍天白雲,和橋上行人來來往往的影子。

  遠處有個孩子在橋頭放風箏,紙鳶搖搖晃晃地升起來,被風托著,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蔚藍的天際。

  狄仁傑望著那隻風箏,忽然想起一句話來。

  那是許多年前,他的老師教給他的:

  「謠言止於智者,然愚者信之,懦者傳之,惡者用之。」

  他垂下眼睫,將這句話咽進心裡,輕輕夾了夾馬腹。

  人與言語,言語與人。

  這個迷局永遠都不會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藏在人群中,等待著下一個合適的時機,再一次在某個角落,悄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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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聲奪魂】到這裡就結束了,希望你喜歡。明天我們會進行一次全新的歷險,希望你同樣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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