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的黃昏,狄仁傑站在鸞台值房的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洛陽的春天來得晚,都三月了,風裡還夾著涼意。
院子裡的幾株老槐剛剛冒出嫩芽,細瘦的枝條在暮色里搖搖晃晃,像幾個沒人管的窮書生。
他剛從宮裡頭回來。聖上的意思是,近來洛陽城裡的案子多了些,刑部和大理寺都積壓了不少卷宗,想讓鸞台過問一下。
這話說得客氣,但狄仁傑心裡明白,聖上是嫌那些衙門辦事不力。
他揉了揉眉心,在案前坐下。
桌案上堆著公文,最上頭的一本是洛陽縣今早送來的。他翻開看了看,眉頭微微皺起。
「歸義坊柳宅命案?」他低聲念了一句,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了停。
正要細看,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粗嗓門響起來:「大人,屬下回來了!」
馬榮大步跨進門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風塵氣。
他生得壯實,黑臉膛,兩道濃眉底下是一雙精亮的眼睛,腰間掛著一把剛刀,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你倒會挑時候。」狄仁傑放下卷宗,「我正想找人說話,你就來了。」
「嘿嘿,這叫心有靈犀。」馬榮咧嘴笑了笑,「大人看什麼呢?」
「案子。」狄仁傑把卷宗推過去,「洛陽縣報上來的,說歸義坊有個富商死了,中毒,但找不出毒從何來。」
馬榮接過卷宗翻了翻,咂了咂嘴:「這倒新鮮。死人了,毒卻找不到,那縣官是不是想偷懶?」
「不像。」狄仁傑搖了搖頭,「崔明遠我認得,做事還算紮實。他報上來,說明真查不出。」
馬榮正要說話,門外又進來一個人。
這人年紀不大,二十七八歲光景,穿著青色直裰,頭戴方巾,生得斯文清秀,手裡捧著一摞書冊。
他是曾泰,狄仁傑的門生,跟著他學律法、學斷案,平日裡幫著整理文書,做些跑腿的活兒。
「老師。」曾泰行禮道,「方才在廊下碰見李將軍,他說已備好車馬,問老師何時動身。」
「動身?」馬榮愣了愣,「去哪兒?」
「歸義坊。」狄仁傑站起身來,抖了抖衣袖,「人都齊了,正好。」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馬榮一眼:「你去叫上喬泰,還有李元芳,讓他把火摺子和繩索帶上。」
馬榮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曾泰跟著狄仁傑走出值房,穿過長長的廊道。鸞台的院子裡已經掌了燈,昏黃的燭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曾泰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老師,這案子現在去查,會不會太急了些?畢竟公文剛到,尚未細看。」
「不急。」狄仁傑邊走邊說,「有些案子,越拖越難查。」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更何況,死者的家屬還在等答案。咱們做官不是為了升遷,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有個交代。」
曾泰默默點頭。
車馬已經候在門外。李元芳站在車旁,手裡攥著馬鞭,看見狄仁傑出來,上前行了一禮。
他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身量不高,但精幹結實,一張臉稜角分明,話不多,眼神卻很沉。
「大人,都備好了。」
「走吧。」
馬車轔轔駛出皇城,沿著洛陽城的主街一路向南。
街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了門,偶爾有幾家酒肆還亮著燈,透出幾聲談笑。夜風從車簾的縫隙里灌進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曾泰坐在車裡,打量著狄仁傑的臉色。
老師閉著眼,靠在車壁上,像是睡著了,但曾泰知道他沒有——每逢案子,老師就是這樣,看著平靜,心裡卻已經翻江倒海。
果然,沒過多久,狄仁傑睜開眼,開口問道:「曾泰,關于歸義坊的那座宅子,你知道多少?」
曾泰想了想:「那宅子原是前朝一位將軍的府邸,後來將軍獲罪,家產被抄,宅子空了好些年。再後來被一個商人買下,便是如今的死者柳崇德。學生還聽說,那宅子裡有密道,是前朝修的,但具體如何,學生也不清楚。」
「密道。」狄仁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若有所思。
車外傳來馬榮的聲音:「大人,歸義坊到了。」
狄仁傑掀開車簾,向外望去。
這是一條不算寬的巷子,兩側是高高的院牆,牆上爬滿了枯藤。
巷子盡頭,一座黑漆大門前掛著兩隻白燈籠,燭火在風裡搖曳,照著門楣上一塊匾額,寫著兩個大字——
「柳宅。」
門是開著的,門裡燈火通明,隱約能看見幾個差役在院子裡走動。
狄仁傑下了車,站在門前,抬頭看了看那兩隻白燈籠。
燈籠是新糊的,紙還白得透亮,透出的光卻冷冰冰的,照得人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
「進去吧。」他說。
邁過門檻的那一刻,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燈籠亂晃,光影在院牆上搖來搖去,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在黑暗裡舞動。
曾泰跟在狄仁傑身後,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總覺得,這座宅子不像一個家,倒像一座墳。
狄仁傑正要邁步往書房方向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狄大人!」一個穿著青衫的縣衙主簿小跑著迎上來,躬身行禮,「在下洛陽縣主簿周文,奉崔縣令之命在此候著,專等大人到來。」
狄仁傑點了點頭:「崔縣令呢?」
「崔大人在書房查驗了一下午,方才回衙去整理文書,吩咐在下在此恭候大人。」周文側身讓路,「大人是先歇息片刻,還是——」
「先看現場。」狄仁傑抬腳就走。
穿過前院,繞過一座石屏,便是柳宅的書房。
門虛掩著,門口蹲著兩個差役,見狄仁傑來了,忙起身行禮。李元芳上前推開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撲面而來。
屋裡已經被整理過了。屍體自然抬走了,桌上的物件也歸置過,但狄仁傑沒有急著進去,他站在門口,先掃了一眼屋內的格局。
書房不算大,一明一暗兩間,外間是書房,裡間是起居室。書案擺在窗戶底下,案上鋪著一張未寫完的便箋,筆擱在旁邊,墨已經干透。
牆上掛了幾幅字畫,博古架上擺著些瓶瓶罐罐,架子的西側,一道暗門敞開著,黢黑一片,隱約能聞到從裡面飄出的煙塵味。
「那暗門是通向後院假山的?」狄仁傑問。
「是。」
周文應道,「柳翁生前說,那密道原本是前朝修的,他買下宅子後略作改造,在裡面設了機關。他自己常進去走動,說是賞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