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天陽眸光微凝,瞬間明白,今日的博弈,到此為止了。
剛剛的人格撕裂、劇烈頭痛、記憶反噬,已經讓表層人格的防禦瀕臨崩潰。
若是繼續逼迫、繼續刺激,極有可能打草驚蛇。
見好就收,是目前最穩妥的選擇。
「既然林醫生身體不適,那我們就不打擾你靜養休息了。」
鄭天陽順勢起身,語氣平和有禮:「我們先行告辭,改日再來拜訪核實細節。」
「辛苦兩位警官奔波一趟。」
林默虛弱點頭,禮貌相送,依舊維持著儒雅得體的姿態。
兩人不再多言,轉身邁步,穩步走出林默的住宅。
房門輕輕閉合,隔絕了屋內溫柔的百合花香,也隔絕了那層完美無瑕的溫柔假面。
走出單元樓,傍晚微涼的晚風撲面而來,驅散了屋內壓抑凝滯的氛圍。
楊玉傑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底滿是震撼與凝重,壓低聲音急促開口:
「鄭隊!剛剛他絕對出問題了!」
「看到沒有!看到他突然頭痛、臉色慘白、強行服藥的樣子沒有!絕對是潛意識記憶反噬!是人格撕裂的破綻!」
「我們賭對了!他真的是雙重人格!他真的被我們刺激到了!」
鄭天陽駐足樓下,抬頭望向樓上那扇亮著柔和燈光的窗戶,眼底寒意沉沉、鋒芒內斂。
「嗯。」
他輕輕點頭,語氣低沉厚重,字字篤定:
「今日雖然沒有當場擊穿他的所有偽裝、沒有直接拿到口供破綻,但目的,已經完全達到。」
「四張現場照片、四個受害者、層層遞進的心理刺激,成功觸發了他的人格撕裂後遺症。」
「偏頭痛、長期服藥、潛意識躁動、記憶反噬,所有症狀,完美契合雙重人格的病理特徵。」
「現在,物證枝條到手、病症破綻坐實、人格推測閉環。」
「接下來,我們不需要急著問話、不需要急著對峙、不需要急著抓捕。」
說到這裡,鄭天陽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刀,殺機隱現。
「從現在開始,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緊盯林默!」
「白晝的他無懈可擊,那我們就靜待黑夜。」
「等夜幕降臨、惡魔甦醒、人格切換之時,就是我們終結十年懸案、抓捕真兇的終極時刻!」
晚風蕭瑟,暮色深沉。
樓上屋內,溫柔百合依舊盛放,歲月靜好、溫潤無瑕。
可無人知曉,靜謐溫柔的假面之下,蟄伏十年的暗夜惡魔,已然被徹底驚醒!
……
深夜,十一點二十分。
江北市,仁通醫院住院部的燈光逐次熄滅,白日裡人聲鼎沸的急救通道、護士站台,徹底陷入沉寂。
只剩下走廊深處幾盞微弱的夜燈,散發著昏黃清冷的光暈,勉強照亮空曠的樓道。
連續加班十幾個小時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死死裹住李媛的四肢百骸,讓她每走一步,都帶著沉甸甸的無力感。
她脫下沾滿消毒水味道的護士服,換上一身簡單樸素的便裝,背著小小的帆布包,腳步虛浮地走出醫院大樓。
晚風微涼,裹挾著深夜的刺骨涼意,吹在臉上,卻絲毫驅散不了她心底的疲憊與灰暗。
今年二十六歲的李媛,出身鄉下普通家庭,家境貧寒、無權無勢、人脈寥寥。
四年前,她醫學本科畢業,懷揣著治病救人的初心踏入社會,卻被現實狠狠潑了一盆冷水。
無數次求職碰壁、無數次面試落選、無數次因為沒有背景、沒有人脈、沒有資歷,被各大醫院拒之門外。
就在她瀕臨絕望、準備放棄本行、返鄉謀生的時候,遠房表叔白占奇向她伸出了援手。
白占奇將她送進了仁通醫院,給了她一份穩定體面、能夠養家餬口的護士工作。
這份恩情,李媛一直記在心底,刻在骨血里。
她在醫院兢兢業業、任勞任怨、勤懇踏實,從不偷懶、從不抱怨,只想好好工作,慢慢報答表叔的知遇之恩、提攜之情。
可命運無常,世事殘忍。
短短數月時間,她接連失去了生命里最重要的兩位親人、兩位恩人。
待她親厚、助她脫困的表叔白占奇,離奇死亡;活潑開朗、年紀尚輕的表妹白萌萌腎衰竭,驟然隕落,也已離世。
雙重的打擊,讓本就心思柔軟的李媛徹底崩潰。
這段時間,警方數次上門問話、數次核實線索、數次復盤案情。
雖然警方從未對外公開完整案情,從未透露兇手身份,可耳濡目染、線索堆疊、細節拼湊,再結合城中流傳的傳聞,聰慧敏感的李媛,早已在心底猜出了七八分真相。
這片看似繁華安穩的城市,藏著無人知曉的黑暗,藏著無數冤屈與血淚。
仁通醫院如今經過徹底整頓,亂象清零、制度完善、風氣清正,已然步入正軌,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可李媛的心,徹底亂了、累了、寒了。
這座燈火璀璨的城市,見證了她的成長、她的打拼、她的堅守,也見證了她恩人離世、人心險惡、世事無常。
這裡的霓虹再亮、機遇再多、未來再好,也再也留不住她了。
「辭職吧……」
站在醫院門口的路燈下,李媛輕輕抬頭,望著漫天漆黑的夜幕,眼底布滿紅血絲,心底默默做出了最終決定。
身心俱疲,再無留戀。
這城市套路太深、黑暗太沉、人心太險,她只想回歸質樸安穩的生活。
兩天後,交接完所有工作,她就遞交辭職信,徹底離開仁通醫院,離開這座充滿傷痛的城市,回那片安穩淳樸的農村老家。
從此遠離紛爭、遠離黑暗、遠離兇案,安安穩穩度日,平平淡淡餘生。
沒有眷戀,沒有不舍,只有滿身疲憊與滿心悲涼。
李媛深吸一口微涼的夜風,壓下心底的酸澀,推起停在路邊的白色小電動車,跨坐上去。
電動車車燈亮起一束微弱的白光,刺破深夜的黑暗,順著空曠的街道,緩緩向著租住的老舊小區駛去。
深夜的城市街道車流稀少、行人絕跡,整條馬路安靜得可怕。
晚風呼嘯,吹得路邊的梧桐樹葉嘩嘩作響,細碎的光影在地面搖曳晃動,折射出斑駁詭異的陰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