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後首個寒潮夜的余寒,依舊纏裹著城郊生鮮批發市場。
清晨七點二十分的分揀區亮著慘白的節能燈管。
穿著厚棉服的分揀員老王彎腰去搬最外側的冷鏈包裹。
那個印著「進口凍品」字樣的泡沫箱比旁邊的同類箱子沉得離譜。
老王憋足了勁才把箱子抬離地面半寸,胳膊瞬間被壓得發酸。
他的指尖剛碰到箱體底部就感覺到一片濕冷的黏膩。
黏膩的液體順著指縫往手套里滲,帶著一股腥甜的腐味。
他皺著眉把箱子往亮處挪了挪。
暗紅色的液體正順著箱體的縫隙緩慢滲出。
液體裡混著細碎的皮肉組織和乳白色的黏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積成一小灘。
灘漬邊緣已經結了層薄冰,冰碴里嵌著幾根黑褐色的頭髮。
老王的臉色瞬間煞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捂著嘴踉蹌著後退兩步,撞到身後的推車。
推車發出的哐當聲驚動了不遠處正在核對單號的同事。
同事湊過來看清地上的痕跡,聲音都在發顫。
「老王,這……這不是凍品滲的水吧。」
「這味兒……太沖了,聞著就不對勁。」
老王乾嘔了兩聲,喉結滾動得厲害。
「快……快報警,這絕對不是正常的凍品。」
同事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指尖點屏幕時抖個不停。
市刑偵支隊的警車在十五分鐘後抵達批發市場。
警戒線迅速圍起分揀區的東南角,擋住了好奇圍觀的工作人員。
隊長周立東蹲在泡沫箱前,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摩挲箱體表面的密封膠。
膠層塗得異常厚實,邊緣還留著不均勻的溢膠痕跡。
技術科的鄭凱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可攜式電子秤。
電子秤的顯示屏上清晰地跳著「65.0kg」的數字。
鄭凱側頭看向周立東,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震驚。
「周隊,這箱子標稱淨重20kg,差了整整45公斤。」
「這麼重的凍品,根本不符合常規配送規格。」
周立東點點頭,目光沒離開那層密封膠。
「拍照固定數據,重點拍膠層的批號。」
鄭凱應了一聲,立刻舉起相機對著箱體側面的膠印連拍。
周立東抬手掀開泡沫箱的箱蓋。
一股混合著寒氣、血腥味和腐臭味的氣流猛地撲出來。
那股味道直衝鼻腔,帶著冰冷的黏膩感,讓人忍不住皺眉作嘔。
箱口堆著薄薄一層發灰發綠的金槍魚碎肉。
碎肉凍得硬邦邦的,邊緣結著冰碴,黏糊糊地粘在下面的物體上。
周立東的目光掃過箱口,在碎肉的縫隙里看到一截蒼白的手臂。
手臂被幾片變質碎肉蓋著,皮膚凍得發紫發黑,布滿了皸裂的口子。
口子邊緣結著半融的冰碴,混著暗紅色的血水和渾濁的黏液。
手臂和下面的物體凍在一起,掀開箱蓋的震動讓它微微扯動,露出一絲皮肉粘連的白痕。
法醫林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勘查鏟撥開蓋在上面的碎肉。
碎肉和手臂皮膚粘連的地方,發出細碎的剝離聲。
她伸手去掰那截凍住的手臂。
指尖碰到的地方,皮膚硬邦邦的,又帶著一絲黏膩的軟。
一具蜷縮成弓狀的女性屍體完整地暴露在燈光下。
屍體四肢因冷凍蜷縮扭曲變形。
深藍色工裝服被血水浸透,凍成硬殼緊貼皮膚。
衣服破洞處露出青灰色皮膚,凍傷水泡破裂,混著冰碴的黏液凝在傷口邊緣。
腐臭味裹著寒氣,鑽得人鼻腔發疼。
林嵐的手指落在死者的手腕處,感受著皮膚下硬邦邦的觸感。
她又捏起死者的耳垂,仔細觀察那處的皮膚顏色。
耳垂邊緣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和凍傷的慘白形成鮮明對比。
指尖划過的地方,有細碎的冰碴脫落。
林嵐從勘查箱裡拿出測溫儀,探頭伸進屍體和箱壁的縫隙。
測溫儀顯示的溫度是零下十五攝氏度。
她站起身,對著周立東搖了搖頭。
「周隊,不對勁。」
周立東抬眼看向她,等著她的下文。
「屍體的局部凍傷是點狀的,還有復溫傷的痕跡。」
「和零下十五度的持續低溫對不上,更像是反覆凍融造成的。」
周立東嗯了一聲,目光轉向箱體內部的某個角落。
那裡貼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晶片,是不顯眼的備用溫控記錄器。
他把晶片插進隨身攜帶的檢測儀,屏幕上開始滾動數據。
數據曲線在案發當晚的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出現明顯的峰值。
那段時間的箱內溫度從零下十八攝氏度回升到零上兩攝氏度。
凌晨一點之後,溫度又重新降到零下十八攝氏度。
鄭凱看著曲線,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捂了捂鼻子。
「周隊,這兩個小時的溫度回升,剛好卡在死亡時間窗口。」
周立東盯著數據曲線,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把這個數據打出來,和屍檢報告釘在一起。」
鄭凱麻利地操作著檢測儀,很快吐出一張熱敏紙。
林嵐已經完成了初步屍表檢查,正在填寫屍檢通知單。
她筆尖頓了頓,抬頭看向周立東。
「死者指甲縫裡有白色粉末,初步判斷是冷庫防凍劑。」
周立東接過通知單,掃過死者的基本信息欄。
死者名叫蘇晴,二十九歲,是本地冷鏈物流公司的質控專員。
她的工作職責是抽檢合作商家的冷鏈運輸溫控記錄。
這個身份讓周立東的眉頭皺得更緊。
他轉頭看向鄭凱。
鄭凱手裡拿著一疊列印出來的監控截圖,臉色不太好看。
「周隊,寄件點是市場外的臨時快遞櫃,監控像素太低。」
周立東接過截圖,畫面里只有一個穿著冷鏈作業服、戴著面罩的人影。
那個人的身形壯碩,走路時肩膀一高一低,其他細節根本看不清。
「收件人和寄件人信息呢?」
鄭凱搖搖頭,把一張快遞單複印件遞過來。
複印件上沾著幾滴暗紅色的污漬,已經乾涸發黑。
「寄件地址是市中心的臨街商鋪,半個月前就停業了。」
「收件人是市場裡的攤主,他根本沒訂過凍品。」
周立東站起身,走到警戒線外,撥通了冷鏈物流公司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略顯慌亂的男聲。
「餵?您好,請問是哪位?」
周立東報出身份,語氣平穩。
「我是市刑偵支隊周立東,蘇晴是你們公司的員工嗎?」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明顯亂了,停頓了幾秒才回話。
「是……是我們的質控專員,她……她怎麼了?」
「她現在在城郊生鮮批發市場,出了點事,你知道她昨天下午去做什麼了嗎?」
負責人的聲音更慌了,帶著點吞吞吐吐的意味。
「她……她說要去核對一份異常的溫控記錄,是……是我們一個分包商的。」
周立東的手指收緊,聲音里多了幾分銳利。
「哪個分包商?」
「是……是鴻達生鮮冷鏈運輸。」
周立東掛了電話,立刻轉身看向鄭凱。
「查鴻達生鮮冷鏈的底檔,重點查他們的冷鏈運輸資質。」
鄭凱應聲跑向警車,手裡的對講機滋滋作響。
鄭凱很快有了新的發現,他舉著密封膠的檢測報告跑過來。
「周隊!有重大發現!」
他的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還有點掩不住的嫌惡。
周立東接過報告,鄭凱的聲音湊得近了些。
「這密封膠是軍工特供的批號,民用市場只有三家公司能拿到。」
「蘇晴他們公司,就是這三家公司的分包商之一。」
周立東的指尖划過報告上的分包商名稱,正是鴻達生鮮冷鏈。
他轉身看向林嵐,林嵐剛好掛斷電話。
林嵐對著周立東點頭,語速很快。
「屍檢中心那邊來消息,死者胃容物里有少量安眠藥成分。」
周立東深吸一口氣,對著身邊的隊員下達指令。
「立刻去搜查鴻達生鮮冷鏈的辦公地點和他們的閒置冷庫。」
「重點排查負責人的車輛和倉庫,找同款泡沫箱和密封膠。」
隊員們齊聲應下,帶著各自的任務快步離開分揀區。
周立東重新蹲回泡沫箱前,目光落在屍體扭曲的四肢上。
屍體下方的冰灘反射著慘白的燈光,泛著詭異的光。
林嵐蹲在他身邊,聲音很輕。
「反覆凍融讓屍體組織加速腐敗,兇手是為了混淆死亡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