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科的檢測報告的第一頁,是蜂蜜成分的質譜分析圖。
那些針尖大的黑點,被證實是人體皮膚碎屑和血細胞分解物。
鐵鏽味的來源,是血紅蛋白中的鐵離子,與屍體滲出的體液成分完全吻合。
林嵐用鑷子夾起一塊蜂蠟樣本,對著燈光細看。
樣本被分成了兩層,外層疏鬆多孔,帶著蜂窩狀的自然紋路。
內層卻緻密光滑,斷面呈均勻的蠟質光澤。
「外層是蜜蜂自然分泌築巢形成的。」
林嵐的筆尖,點在報告的蜂蠟檢測欄里。
「內層是人為用高溫熔融蜂蠟後,澆灌上去的。」
周立東拿起另一張報告,是死者指甲縫提取物的分析結果。
黃色粉末是油菜花花粉,正是老王蜂場東邊油菜地的獨有品種。
帶血的布料纖維,是加厚帆布材質,常見於養蜂人穿的防護工作服。
「查老王的養蜂服。」
周立東把報告推給鄭凱。
「重點看有沒有撕裂痕跡。」
鄭凱的動作很快,半小時後就帶回了消息。
老王的一件深藍色養蜂服,袖口處有一道參差不齊的撕裂口。
撕裂的邊緣,還殘留著一點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技術科的比對結果顯示,布料纖維與死者指甲縫裡的完全一致。
血跡的血型,也和死者匹配。
周立東的目光,落在了報告裡的另一個條目上。
蜂場西北角的地面,殘留著少量熔融蜂蠟的凝固顆粒。
顆粒的分布軌跡,從廢棄蜂箱堆一直延伸到老王的住處。
軌跡上,還有隱約的拖拽痕跡。
寬度與死者的肩寬基本吻合。
「死者身份鎖定了。」
林嵐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指紋比對報告。
「張強,32歲,附近有名的偷蜜慣犯。」
「曾三次因盜竊蜂場蜂蜜被老王報警處理。」
「每次都因為證據不足,沒能立案。」
鄭凱補充了同夥的口供。
張強最近欠了一筆賭債,十天前還跟同夥念叨,要去老王的蜂場干一票大的。
目標是蜂場西北角的廢棄蜂箱堆,據說那裡藏著老王囤積的上等槐花蜜。
他出門的時間,正好是十五天前的夜裡。
「最初的推演方向錯了。」
周立東捏著眉心,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我們之前懷疑是流竄偷蜜賊內訌。」
「排查了周邊三個盜竊團伙,結果都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林嵐翻開手裡的筆記本,上面記著養蜂專家的證詞。
蜜蜂只會對靜止的大型異物築巢封蠟。
如果死者是活著被困在蜂箱裡,必然會劇烈掙扎。
掙扎會破壞巢脾,不可能留下完整的外層蠟層。
只有死者被放入蜂箱時已經失去生命體徵。
蜜蜂才會將其視為「入侵者」,慢慢分泌蜂蠟覆蓋。
「內層的人工蜂蠟,是老王用噴火槍融化後澆灌的。」
林嵐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是養蜂人獨有的處理方式,外人不會懂。」
周立東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去蜂場。」
「提審老王。」
警車駛出警局大門時,天剛蒙蒙亮。
城郊的公路兩旁,種著成片的槐樹。
風一吹,細碎的槐花落了滿地。
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甜香。
只是那甜香里,隱隱夾雜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腥氣。
老王被帶到審訊室時,臉色依舊慘白。
他坐在鐵柵欄後面,雙手緊緊攥著膝蓋。
目光不敢與周立東對視。
「十五天前的夜裡,你在哪裡。」
周立東的聲音,平靜無波。
老王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
「在家睡覺。」
「我一整晚都沒出門。」
周立東沒說話,只是把養蜂服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袖口的撕裂口和暗紅色血跡,清晰可見。
老王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是……是張強偷蜜的時候,被蜜蜂蜇了。」
「他慌不擇路,扯壞了我的衣服。」
「血跡也是他的。」
「我沒見過他。」
周立東又把農田監控的截圖推過去。
截圖是夜裡的紅外畫面,一個男人拖著長條狀物體,走向廢棄蜂箱堆。
男人身上的衣服,正是那件深藍色的養蜂服。
「監控拍得很清楚。」
周立東的聲音,像一把冰冷的刀。
「你拖的那個東西,就是張強。」
「你以為用蜂蠟封起來,就能瞞天過海。」
「你以為蜜蜂釀成的蜜,能掩蓋住血腥味。」
老王的頭,慢慢垂了下去。
肩膀開始劇烈地聳動。
審訊室里,只剩下他壓抑的嗚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