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東拿著傳喚證,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敲了敲。
鄭凱已經去聯繫陸沉的經紀人了。
市局的審問室里,燈光調得格外亮。
桌椅都是固定在地面上的,稜角分明。
下午三點,陸沉被帶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白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
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完全看不出半點慌亂。
周立東坐在桌子後面,手裡捏著那本《庖廚》樣書。
鄭凱坐在旁邊,手裡拿著筆錄本。
「陸先生,麻煩你過來,是配合調查一起命案。」
周立東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陸沉點點頭,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從容,甚至還抬眼掃了一圈審問室的環境。
「我知道,圖書館停車場的案子,新聞已經報導了。」
他的聲音溫潤,和直播里的語調一模一樣。
周立東把《庖廚》推到桌子中間。
書頁翻到肩膀處理的那一頁。
「死者的傷口處理手法,和你書里寫的,分毫不差。」
鄭凱翻開筆錄本,筆尖懸在紙面上。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書頁。
嘴角的笑意沒減。
「《庖廚》是暢銷書,銷量過百萬。」
「喜歡這本書的讀者很多,模仿作案的可能性,不是沒有。」
周立東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隨機選擇受害者,精準的切口尺寸,還有監控死角的選擇。」
「這些細節,書里可沒寫全。」
陸沉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溫剛好,他放下杯子時,指尖甚至沒沾到水珠。
「文學創作源於生活,高於生活。」
「讀者的想像力,有時候比作者更豐富。」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鄭凱在旁邊皺緊了眉頭。
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重重的痕跡。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
周立東和鄭凱輪番提問。
從他的行蹤到人際關係。
從《庖廚》的創作過程到簽售會的細節。
陸沉始終保持著溫和的態度。
回答得條理清晰,沒有半點矛盾。
他的手機被暫時保管。
經紀人每隔一小時就來詢問一次情況。
強調傳喚時間不能超過24小時。
牆上的時鐘,分針一圈一圈地轉動。
夜色漸漸漫上來。
審問室的窗戶,對著市局的後院。
月光透過玻璃,灑在地面上。
距離24小時時限,只剩下最後十分鐘。
鄭凱合上筆錄本,抬頭看向周立東。
眼神裡帶著一絲焦灼。
「周隊,時間快到了。」
周立東沒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月亮掛在天上,彎彎的,像一把反向的鐮刀。
是下弦月。
他的目光驟然一凝。
腦海里猛地閃過直播畫面里的那輪月亮。
圓潤,飽滿,是上弦月。
昨晚的直播時間,和現在的時間,只相差不到二十四小時。
月亮的形狀,不可能變化得這麼快。
周立東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轉身看向陸沉。
陸沉正抬手看表。
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
「周警官,時間差不多了。」
「如果沒有別的問題,我該回去了。」
周立東沒理他。
他掏出手機,飛快地撥通了技術隊的電話。
「立刻查《深夜讀書》的直播原始素材。」
「重點看背景里的月相,還有直播畫面的拼接痕跡。」
電話那頭的技術員,立刻應了下來。
陸沉臉上的笑意,終於淡了一絲。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悄悄攥緊了。
鄭凱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他猛地站起身,擋在了審問室的門口。
十分鐘後。
技術隊的電話回了過來。
聲音裡帶著興奮的顫抖。
「周隊!查到了!直播畫面是拼接的!」
「陸沉和主持人的互動都是提前錄好的!」
周立東掛了電話。
他走到陸沉面前。
目光如炬。
「昨晚七點半到八點,你根本不在電視台的直播現場。」
「你去了哪兒。」
陸沉臉上的溫和,徹底消失了。
他的眼神冷了下來。
像淬了冰。
但他還是沒說話。
周立東盯著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開口。
「你以為天衣無縫,但月亮不會說謊。」
他抬手,指向窗外的那輪下弦月。
「昨晚的直播畫面里,是上弦月。」
「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技術,可以讓月亮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一次完整的圓缺變化。」
陸沉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距離24小時時限,只剩下最後一分鐘。
周立東拿出手機,點開了技術隊傳來的證據。
「陸沉,你涉嫌故意殺人。」
鄭凱上前一步,拿出手銬。
金屬的冷光,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陸沉看著那副手銬。
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笑了。
笑聲很低,帶著一絲詭異。
「原來,是月亮。」
陸沉的笑聲停了。
他抬起頭,目光里沒有了之前的溫和。
只剩下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
「為了寫好那本書,我需要最真實的體驗。」
「紙上談兵寫出來的東西,太假了。」
周立東的眉頭皺得更緊。
「對於受害者,你就沒有一點愧疚?」
陸沉嗤笑一聲。
「愧疚?那些人不過是我筆下的素材。」
「沒有他們,《庖廚》怎麼會成為暢銷書?」
鄭凱在旁邊氣得攥緊了拳頭。
筆錄本上的字跡,因為用力,透了紙背。
就在這時,周立東的手機響了。
是技術隊打來的。
「周隊,查到了!」
「綠幕設備是陳明宇以文化公司的名義租的,租賃時間剛好是案發前三天。」
「還有,圖書館到電視台的城郊路上,有個私人監控拍到了套牌車,車型和陳明宇倉庫里的廂式貨車一致。」
周立東把手機開了免提。
陸沉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他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陳明宇。」
周立東看著他。
「你大學同宿舍的同學,幫你處理設備和車輛的人。」
「我們已經派人去他的倉庫了。」
陸沉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眼裡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沒有再狡辯。
「是我做的。」
「從選目標,到設計不在場證明,都是我一個人的主意。」
「陳明宇只是拿錢辦事,他不知道我殺人。」
周立東點點頭。
他看向鄭凱。
鄭凱會意,拿出手銬,走到陸沉面前。
金屬手銬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審問室里格外清晰。
陸沉沒有反抗。
任由冰冷的金屬銬上手腕。
周立東看著被手銬銬住的陸沉,聲音裡帶著一絲寒意。
「書早就出版了,銷量也登頂了,你為什麼還要繼續殺人。」
陸沉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又露出了那種近乎瘋狂的笑意。
「出版只是開始。」
「只有當書里的內容,變成活生生的命案。」
「讀者才會真正瘋狂。」
「你看現在,新聞鋪天蓋地。」
「《庖廚》的銷量,是不是又翻了三倍。」
「他們討論的不是兇手是誰。」
「他們討論的是我寫的手法,有多精準。」
「這種追捧,是任何宣傳都換不來的。」
周立東的眼神沉了下去,攥緊了拳頭。
鄭凱在旁邊,氣得牙根痒痒。
陸沉被帶出審問室的時候,還在低聲笑著。
笑聲里,滿是扭曲的得意。
審訊結束的第二天,警方根據陸沉的零星供述,找到了城郊的廢棄屠宰冷庫。
冷庫的大門被拇指粗的鐵鏈鎖住,鎖芯上鏽跡斑斑。
撬開鐵鏈的瞬間,一股混合著消毒水和寒氣的刺鼻氣味撲面而來。
裡面的貨架上,整齊地碼放著二十多個密封的冷凍箱。
每個箱子上,都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
紙條上的內容,和《庖廚》里的章節標題一一對應。
「肩胯肉處理指南」「剔骨技巧詳解」「食材保鮮之道」。
技術人員打開冷凍箱的時候,連經驗豐富的老刑警都別過了頭。
箱子裡的受害者,都是陸沉在《庖廚》出版前殺害的。
他們的死法,完美復刻了書里的每一種手法。
這些人,都是陸沉口中「最完美的素材」。
新聞發布會那天,周立東站在鏡頭前,字字鏗鏘。
「案件告破,兇手陸沉已被依法逮捕。」
「等待他的,將是法律最嚴厲的制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