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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終妝落鏡

2026-10-10 00:42:36 作者: 安小姐的貓

  市中心醫院負一層,廢棄太平間。

  整層區域早已停止使用,電路半毀,燈線老化斷裂,只有走廊盡頭一盞搖搖欲墜的白熾燈勉強亮著。

  光線昏黃斑駁,映著布滿霉斑的白牆,空氣里沉澱著常年不散的陰冷潮氣。

  這裡是整座醫院最避諱、最陰森、從無人踏足的死角。

  厚重的老式鐵皮太平間鐵門,從內部徹底反鎖。

  門外安靜得詭異。

  沒有掙扎聲。

  沒有呼救聲。

  只有門縫裡一絲絲極其微弱、冷得刺骨的脂粉香氣,緩緩往外滲透。

  和殯儀館、西郊火化場的現場氣味,完全一致。

  周立東抬手止住所有人腳步。

  「破門。」

  重型撬杆卡進門縫,鎖扣崩裂的瞬間,一股死寂的寒氣撲面而來。

  屋內景象,瞬間壓住全隊呼吸。

  廢棄太平間正中央,立著一面鏽跡斑駁的老式落地儀容鏡。

  鏡面積滿薄灰,卻依舊能清晰照出人影。

  急診科室主任陸舟,被綁在鐵質停屍台上。

  白色裹屍布纏滿四肢,結扣緊實專業,紋絲不動。

  他的眼皮被醫用貼膜強行撐開。

  視線死死鎖在鏡中,無法閃躲,無法閉眼。

  一張完美無缺的死人妝,穩穩覆在他臉上。

  慘白底粉壓盡所有血色,眼窩深陷青黑,唇角死寂暗沉。

  雙頰兩道縫合線平整對稱,針腳細密到近乎藝術。

  妝容、手法、儀式感,和前三場命案一模一樣。

  一朵白菊,靜靜擱置在他的胸口。

  

  陸舟全身肌肉徹底癱瘓,軀體僵直如屍。

  唯有眼球劇烈顫抖,眼底布滿密密麻麻的血絲。

  他清醒著。

  完整、清晰、一秒不差地看著鏡中那個已經徹底不屬於活人的自己。

  蘇斂就站在鏡子側邊。

  她沒有躲。

  沒有逃。

  一身乾淨素色工作服,手上還沾著未擦淨的粉質殘料與極淡血痕。

  她動作很慢,很穩。

  正拿著細毛刷,一點點、極其耐心地,替陸舟修補唇角最後一點妝痕。

  五年。

  她練了整整五年。

  從最初手抖僵硬,到如今每一筆妝容、每一針縫合、每一處角度,精準到毫米。

  她把女兒枉死的每一分委屈、每一滴淚水、每一次求告無門的絕望。

  全部揉進了這五年無數個深夜的殮妝練習里。

  屋內安靜得只剩毛刷擦過皮膚的輕響。

  蘇斂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近乎冰冷。

  「你最喜歡讓病人等。」

  「最喜歡敷衍急症、拖延救治、甩手離崗。」

  「今天,我讓你好好看看自己。」

  陸舟喉嚨里擠出破碎的氣音。

  淚水瘋狂從眼角溢出,混著臉上慘白脂粉,衝出兩道骯髒的痕跡。

  他終於怕了。

  五年前的深夜,他早退脫崗,無視護士緊急請示,漠視孩童呼吸困難的求救。

  他一句話耽誤救治,一紙篡改抹除人命。

  他拿孩子的器官換錢,升職、評優、步步高升。

  他從來沒愧疚過。

  從來沒回頭看過。

  直到此刻。

  他被強制困在死亡的視角里。

  活生生體驗一遍,什麼叫無力、什麼叫絕望、什麼叫眼睜睜看著自己走向覆滅。

  林嵐緩步上前,目光掃過整張儀式現場。

  「前三個人,你都留了足夠的恐懼時長。」

  「你等他們徹底崩潰,才讓臟器驟停。」


  「你在復刻你女兒臨死前的全部煎熬。」

  蘇斂終於停下動作。

  她緩緩放下化妝刷,目光落在鏡面里陸舟慘白的臉上。

  「我女兒休克的時候,意識也是清醒的。」

  「她喘不上氣,喊不出聲,動不了身體。」

  「她看著你們一群醫生護士,站在旁邊拖延、漠視、閒聊。」

  「她看著自己一點點憋死。」

  「你們五分鐘能救的人。」

  「讓她痛苦窒息了整整四十分鐘。」

  她側過頭,視線掃過全隊警員,語氣平靜無波。

  「我沒殺錯一個。」

  「張誠拖延處置。」

  「秦梅錯藥瀆職。」

  「胡坤倒賣遺體。」

  「陸舟脫崗主責、全盤壓案。」

  「四個人四條罪。」

  「五年,沒人給我公道。」

  「那我就自己,一個個畫完他們的終妝。」

  蘇瑾看著台上那朵潔白的菊花,喉間發澀。

  白菊是蘇念生前最愛的花。

  孩子每年秋天都會撿落在地上的白菊,小心翼翼插進玻璃瓶。

  七歲的小姑娘。

  善良、柔軟、熱愛生活。

  死後卻被最該救人的醫者,當成牟利的貨品。

  蘇斂抬手,輕輕撫過鏡面落灰的位置。

  鏡中隱隱映出一個模糊的小女孩虛影。

  那是她五年無數個深夜,對著鏡子靜坐思念出來的執念。

  「我做了二十年入殮師。」

  「我送走無數死人,替無數人圓滿最後一次儀容。」

  「我一輩子尊重生死、敬畏亡靈。」

  「唯獨我的孩子,死得最潦草、最屈辱。」

  話音落下的瞬間,陸舟身體猛地一陣僵直。




  極致的心理恐懼徹底摧毀神經,第三位受害者鏡中殞命。

  蘇斂靜靜看著屍體,沒有波瀾,沒有解脫,沒有瘋狂。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

  周立東上前,出示手銬。

  蘇斂沒有掙扎,主動伸出雙手。

  冰冷的金屬扣鎖住手腕的一刻,她輕輕說了一句。

  「妝畫完了。」

  「念念,可以回家了。」

  審訊室連夜閉環結案。

  蘇斂完整供述全部作案細節。

  五年深夜苦練殮妝、反覆打磨密室手法、精準控制麻醉劑量、挑選對應每個人罪孽的恐懼時長。

  她利用殯葬權限、廢棄場地、醫院死角,完成四場高相似度、零多餘痕跡的儀式復仇。

  警方重啟五年前醫療冤案。

  當年篡改病歷、銷毀監控、瀆職致亡、非法摘取孩童器官、黑市倒賣、包庇壓案的完整黑色鏈條,全部徹查曝光。

  醫院多名管理層被問責撤職。

  當年參與包庇、維穩、壓信訪的公職人員逐一追責。

  非法器官交易鏈條被連根斬斷。

  四名罪人,盡數伏法。

  遲到五年的公道,終於落地。

  可那個七歲的小姑娘,再也回不來了。

  案件收尾那天,蘇斂申請最後一次回到殯儀館三號殮妝間。

  那面落地鏡被擦拭乾淨,鏡面空空蕩蕩。

  再也沒有慘白屍妝,再也沒有恐懼倒影。

  她站在鏡前,輕輕整理了一下衣角。

  二十年入殮生涯,她替萬千亡者畫上最後溫柔。

  最後四場終妝,她留給了世間最骯髒的活人。

  風從窗縫穿過,輕輕拂過鏡面。

  所有怨念落幕。

  所有鏡中殮容,盡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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