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前,陸沉的黑色邁巴赫與元昭的車在高速上擦肩而過。
那時,江辭正像只拔了毛的公雞,赤條條地在路邊撒潑。
而元昭恰好降下半邊車窗,單手托腮,冷冽如霜的目光正漫不經心地俯瞰著路邊的垃圾。
就是那一瞬間的驚鴻一瞥,讓這位素來冷血、連心臟跳動都嫌累的陸家家主,在那張清冷且充滿戾氣的側臉上,感受到了一種靈魂戰慄的共鳴。
那是同類的氣息。那種狂妄到骨子裡的氣場,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劃開了陸沉心中那片荒蕪死寂已久的曠野。
「查。剛才那輛車裡的人,是誰。」陸沉下達了回S市後的第一道指令,聲音平穩下壓抑著某興奮。
陸家的辦事效率極高。等他回到私人別墅時,關於「謝元昭」的一切資料已經整整齊齊地擺在了他的案頭。
當陸沉翻開資料,看到「謝元昭」的照片,美是美,卻完全沒有那一眼驚鴻一瞥給他的戰慄感,但他沒有多想,只以為照片沒有真人的壓迫感。
當看到謝元昭竟然是自己當年被驅逐到s市時救下的小姑娘,並且錯把江辭當成救命恩人人,把那種垃圾貨色捧上天,陸沉氣極反笑。
那是一種極度壓抑後的瘋狂冷笑,在空蕩的別墅里顯得格外陰森,聽得人心驚肉跳。
「救命恩人?」陸沉修長的手指死死按在江辭的照片上,指關節由於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幾乎要將紙張劃破。
他早已不記得當年隨手救下的小姑娘長什麼樣,那段童年對他而言只有骯髒、背叛與血色,唯獨沒有善意,沒有任何一絲值得回憶留戀的。
可他沒想到,自己當初不小心丟掉的項鍊,竟然被江辭撿去當成了敲門磚,甚至利用這個救命恩人這個身份,在他心動的女人面前招搖撞騙了半年。
如果沒有今日這一瞥,他即使知道謝元昭是當年那個小姑娘,即使知道她認錯了人,也只會冷眼旁觀,哂笑這世間又多了個被愚弄的蠢貨。
但現在,不一樣了。
「家主,要處理掉江辭嗎?」屬下垂著頭,恭敬地請示。
他心裡在為江辭默哀,冒充誰不好,偏偏冒充這尊活閻王,真是嫌命太長。
陸沉緩緩摘下金絲眼鏡,那雙總是藏在鏡片後、此刻卻翻湧著極度偏執與占有欲的狹長鳳眼,如深淵般幽暗,「弄死他?那太便宜他了。」
陸沉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粘稠且不祥的危險,「他不是喜歡演我嗎?既然昭昭喜歡這一口……」
「昭昭」這兩個字從他唇齒間繞出,帶著一種病態的溫柔與熟稔。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解開襯衫袖扣,鏡子裡映照出他那張鋒利如刃、帶著上位者威壓的臉。他看著自己這副充滿了攻擊性的完美皮相,薄唇微勾,帶出一抹殘忍的弧度。
「幫我準備一套洗髮白的舊衣服,再找把破舊的小提琴。」
他眼底的暗色濃郁得化不開,語氣森然,「另外,找幾個地痞,去『暗色』酒吧後的巷子裡等我。」
資料顯示,謝元昭每次心情不虞,便會去「暗色」。
搶了他「救命恩人」的身份又怎麼樣,他還不屑用恩情去謀奪昭昭的感情。
她的昭昭那麼強大,比起「英雄救美」的中被人救贖的下位者,更適合做救贖者這樣的上位者。
他看了一眼已經被他捏得皺起的江辭的照片,他的昭昭似乎喜歡這種帶著破碎感的小白臉呢。
那他這個正主,不介意親自下場教教江辭——什麼才叫真正的、刻骨銘心的演技。
認錯人不要緊,他會親手把江辭那個垃圾從昭昭心裡連根剜出來,再把自己這頭帶著血的瘋狼,活生生地塞進去。
塞得滿滿當當,讓她再也看不見別人。
——
夜色漸濃,「暗色」酒吧後的窄巷。
陸沉換掉了那身價值不菲的高定西裝,穿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他隨手將領口的扣子扯掉兩顆,露出精緻的鎖骨,又在袖口抹了些灰痕,最後把琴盒往腳邊一摔。
此時的他,任誰看起來都只覺得是一個落魄的琴師,誰會將他和A市陸家的那頭「瘋狗」聯繫在一起。
然而這種「落魄」,在他這張近乎妖孽的臉上,非但不顯寒酸,反而透著一種讓人心驚膽戰的頹廢美感。
「陸總……咱們真打啊?」幾個地痞縮著脖子,看著眼前這位氣場比黑道大佬還恐怖的「落難者」。
陸沉掀起眼帘,眼底是一片病態的冷意,他隨手遞過去一根鐵棍,嗓音低啞:「往這兒打,力道夠了,錢翻倍。要是演砸了……」
他沒說下去,只是嘴角那一抹詭異的弧度,讓幾個地痞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與此同時,巷子口傳來一陣細微而有節奏的腳步聲。
那是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陸沉耳尖微動,原本森寒的眼神瞬間切換。
他猛地向後倒退幾步,重重地撞在斑駁的紅磚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跑啊!姓陸的,你不是挺有骨氣嗎?」地痞們按照劇本咆哮著,閉著眼睛,將手上的鐵棍狠狠地打在他的身上。
元昭剛走進巷口,入目便是這一幕。
昏黃且閃爍的街燈下,一個身形清瘦的男人正被幾個人高馬大的混混圍堵在牆角。他低著頭,細碎的黑髮遮住了眼,嘴角掛著一抹新鮮的紅痕,襯得那張白皙的臉愈發透明。
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琴盒,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哪怕滿身狼狽,脊梁骨卻挺得筆直,透著一種寧死不屈的韌勁。
元昭眯了眯眼,眼底閃過一絲興味。
元寶說這人特地為自己準備了一齣戲,她好奇來看看,也是想見見原主的救命恩人,沒想到真的是一齣好戲。
元寶在她識海里都看呆了。
【昭昭!這破碎感!這受驚而不屈的小眼神!要不是我知道他是身家千億的陸家家主,我都要親自下場扶他了!這演技……江辭跟他比起來,簡直就是個在路邊賣假藥的。】
元昭沒動,她就那樣靠在牆邊,像是在欣賞一場精彩的舞台劇,語調慵懶:「喂,你們幾個,吵到我了。」
幾個混混回頭,按照計劃叫囂:「少管閒事!這小子欠了咱們五十萬,沒錢還,就得留下兩隻手!」
陸沉終於抬起了頭。
在看清元昭的那一刻,他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裡,飛快地掠過一絲驚愕、迷茫,最後化作一種極其克制的、卑微的希冀。
那是看到「神明」降世時的眼神。
他顫抖著唇瓣,聲音沙啞得讓人心顫:「別過來……快走……他們會傷到你……」
明明自己都這樣了,卻還在擔心別人,這麼「善良」的人,真的很難不讓人產生好感。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又仿佛體力不支般跌落回去,手恰好撐在元昭腳邊的影子裡,指尖顫抖著,想要觸碰那片黑暗,卻又像是怕弄髒了什麼,猛地縮了回來。
這動作里的卑微感,再配上那張顛倒眾生的臉,確實很容易激起人的保護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