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同屬蒼梧大陸,但凡界和修仙界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壁。
凡人即使想要修仙,也連修仙宗門的大門都找不到——那些宗門坐落在靈山之巔,凡人的眼睛看不見,凡人的腳也走不到。好在蒼梧大陸各大宗門每三年會派人到凡間城鎮收徒,測試靈根資質,合格者帶回宗門,再經過"登仙梯"的考驗後,方才正式收入門中。
三年一次,是凡人踏上修仙路的唯一機會。
第二天一早,元昭就來到了鎮中心的廣場上。
廣場極大,可容納數千人。此刻已經烏泱泱擠滿了人,不僅有清河鎮的孩子,還有來自周圍十幾個城鎮的凡人孩童和少年,年齡從六七歲到十五六歲不等,個個翹首以盼。測試的年齡要求是六歲以上、十六歲以下。
陪同的家人們聚在廣場外圍,交頭接耳,滿臉緊張和期待。
對凡人來說,孩子被修仙宗門選中就等於一步登天。從此不再是田間地頭刨食的泥腿子,而是高高在上的仙人。
元昭站在隊伍中間,不聲不響。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頭髮用一根布條扎在腦後,臉上還帶著貧苦孩子特有的那種微微發黃的膚色。矮矮小小的一個,混在幾百號人里毫不起眼。
沒有家人陪同。一個人來的。
排在她前面的是一個瘦瘦的男孩,一直在跟他爹嘀咕:"爹,你說我能選上不?"他爹拍拍他的腦袋:"選上自然好,選不上也沒事,回去跟爹種地。"
"我肯定能選上!"一個穿戴富貴的男孩在旁邊插嘴,一臉篤定。
元昭面無表情地聽著,目光越過人群,看向廣場正中央的測試台。
測試台是一座三尺高的白玉石台,上面擺著一塊測靈石,和元昭從系統商城買的那塊一模一樣,通體乳白,內部流光涌動。
高台上坐著七個人,皆是築基期修為,身上穿著不同顏色的衣袍,代表著不同的宗門。七人身後各自站著兩名鍊氣期的弟子,負責記錄和引導。
蒼梧大陸七大宗門,悉數到場。
天衡宗,排名第一,身著玄青色衣袍。綜合型大宗,設有劍峰、丹峰、器峰、陣峰、符峰、法峰、醫峰七脈,各脈皆有頂尖傳承,是蒼梧大陸勢力最大、資源最厚的宗門。
碧落宮,排名第二,身著玄青色衣袍。以煉丹煉器聞名天下,丹藥和法器產量占據蒼梧大陸半壁江山。修仙者常說"碧落丹藥甲天下",世家子弟入碧落宮者眾多。
萬劍宗,排名第三,通體白衣佩劍。純粹的劍修宗門,以戰力著稱,崇尚以劍說話、實力為尊。弟子不多但個個能打,是蒼梧大陸公認單體戰力最強的宗門。
天玄宗,排名第四,玄黑色道袍上繡著金色陣紋。陣法傳承獨步天下,擅長布陣、破陣和機關術,攻城守城無人能出其右。
天機閣,排名第五,灰袍低調。情報型宗門,掌握蒼梧大陸大量秘辛,消息靈通至極。有句話叫"天機閣不知道的事,蒼梧大陸就沒人知道"。
青霄派,排名第六,淺藍色衣袍。以風雷之術見長,功法剛猛霸烈,弟子多是性情豪爽之輩。
雲澤谷,排名第七,淡紫色衣衫。醫修聖地,擅長治癒之術和毒術,是蒼梧大陸唯一一個以醫道立宗的門派。有一句老話——"得罪誰都別得罪雲澤谷的人,他們既能救你的命,也能要你的命。"
當然,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並不是硬性規定,否則總穿一個顏色的衣服,豈不是太過單調。只是出門在外,代表的是宗門,自然要穿宗門的「校服」
來凡間收徒在宗門看來不過是三年一次的例行公事,犯不著派修為太高的人過來,築基期就夠了,這些人放在修真界雖然不算什麼,對凡人來說卻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人群中不少人朝高台上行禮叩拜,甚至有老人顫巍巍地跪了下去。七位築基修士面色平淡,顯然早已習以為常。
凡人孩童在測出靈根後,可以自由選擇想去哪個宗門,當然宗門也有權拒絕,這是一個雙向選擇的過程。不過說是雙向選擇,實際上資質差的根本沒得挑,能有宗門願意收就謝天謝地了。真正有選擇權的,只有那些靈根好的。
* * *
測試開始。
第一個上去的是一個十二三歲的高個男孩,看穿著像是鎮上殷實人家的孩子。他緊張得滿手是汗,雙手按上測靈石後閉著眼使勁憋了半天,臉都憋紅了。
測靈石紋絲不動。
沒有光,沒有顏色,什麼都沒有。
"無靈根。"主持測試的修士面無表情地說了兩個字,語氣像念一個毫無意義的數字。
男孩愣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句話沒說出來就被身後的鍊氣弟子領了下去。
他母親在廣場外圍等著,看到兒子的表情就明白了。她拉住他的手,低聲安慰。男孩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聲音壓得很低,怕被別人聽到。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連續二十幾個孩子上去,全部無靈根。
測靈石冷冰冰的,亮都不亮一下,像一塊沒有生命的死石頭。
廣場上的氣氛越來越沉悶。家長們臉上的期待逐漸變成焦慮,孩子們也緊張起來,排在後面的幾個年紀小的甚至哭了。
高台上的七位築基修士神色如常,二十幾個無靈根是常態,修仙本就是萬中挑一的事,他們見慣了。
下一個上去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皮膚白淨,衣著整潔,一看就是城裡來的。她雙手按上測靈石,過了兩息——
亮了。
黯淡的、混雜的光,像幾種顏料攪在一起,說不上是什麼顏色。
"五系雜靈根。"主持的修士的語氣比之前稍微上揚了一點,但也僅此而已。
少女顯然不知道"雜靈根"意味著什麼,滿臉驚喜地走下台。她的家人在外圍相擁而泣——我家孩子有靈根了!能修仙了!
但站在築基修士身後的一個鍊氣弟子低聲和同伴嘀咕了一句:"雜靈根,修煉速度慢得跟蝸牛似的,進了宗門也是做雜役的命。"
同伴嗤笑一聲:"可不是嘛。不過能進宗門就不錯了,至少比在凡間種一輩子地強。"
兩人的聲音不大,但元昭聽到了。
她面無表情,心裡記下了一個事實:在修仙者的世界裡,靈根的好壞就是等級的高低。雜靈根在凡人眼裡是天大的喜事,在修仙者眼裡卻是最底層。
和凡人在修仙者眼裡是螻蟻一個道理。
這個世界的鄙視鏈,從上到下一層壓一層,誰也跑不了。
* * *
測試繼續。
接下來又上去了十幾個人,大部分沒有靈根,少數幾個是四靈根或雜靈根,都是最普通的資質。鍊氣修士記錄下來就打發走了,像流水線上蓋章一樣,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然後那個之前嚷著"我肯定能選上"的富貴男孩走上了測試台。
他昂著頭,一臉篤定,雙手按上測靈石的動作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架勢——仿佛測靈石亮起來是天經地義的事。
測靈石亮了。
金色和土黃色的光交替閃爍,亮度不算強,但比之前那些雜靈根明顯好了一個檔次。光芒穩定而純淨,不是雜靈根那種混濁的雜色。
"金土雙靈根。"主持測試的修士眉毛微微一挑,語氣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重視,"不錯。"
高台上另外幾個築基修士也抬了抬眼皮,往這邊多看了一眼。
雙靈根。在場的凡人可能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那些鍊氣弟子的表情說明了一切——他們齊齊看向那個男孩,眼神里多了一絲真正的認可。
雜靈根進宗門是做雜役的命,但雙靈根不一樣。雙靈根基本上意味著可以直接進內門,有獨立的洞府,有專門的功法指導,有充足的修煉資源,是板上釘釘的重點培養對象。
富貴男孩高興壞了,揚起下巴,得意洋洋地掃了一眼身後排隊的人群。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看吧,我就說了,我肯定能選上。
* * *
排在元昭前面的瘦男孩輪到了。
他爹在外圍攥著拳頭,比兒子還緊張。瘦男孩走上石台,手心全是汗,哆哆嗦嗦地按上了測靈石。
三息過去。
測靈石沒有反應。
五息。
還是沒有。
瘦男孩的眼眶紅了。他回頭看了一眼他爹,他爹朝他笑了笑,笑得有點勉強。
"無靈根。"修士例行公事地宣布。
瘦男孩從石台上走下來,沒有哭。他走到他爹身邊,他爹一把把他摟進懷裡,拍著他的背說:"沒事,跟爹回去種地,種地也挺好的。"
瘦男孩悶在他爹懷裡,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個字:"嗯。"
元昭看到這一幕,目光停了一瞬。
種地也挺好的。
如果這個世界的修仙者不會隨手毀掉凡人的田地和房屋的話,是挺好的。
她收回目光,走上了測試台。
* * *
十歲的小姑娘站在測靈石前面,個頭矮得只到石頭的一半。
負責記錄的鍊氣弟子連頭都沒抬,筆尖懸在名冊上等著寫結果。旁邊另一個鍊氣弟子正在跟同伴小聲聊天,眼角都沒分給她一個。
又一個凡人小丫頭罷了。今天上來的幾十個孩子,十個裡面九個沒靈根。這種事看多了,連同情都懶得給。
元昭伸出雙手,掌心貼上測靈石冰涼光滑的表面。
閉眼。
神識釋放。
一切和她練習了二十多個夜晚的流程一模一樣——神識鎖定空氣中的冰藍色靈氣,以模擬靈根的微弱引力將它們吸引過來,引入體內,沿經脈流轉一個完整周天,最後從雙掌傳導到測靈石上。
這個過程她已經十分熟練,像呼吸一樣自然。
一息。
兩息。
三息——
測靈石亮了。
不是雜靈根那種黯淡混濁的光,不是雙靈根那種兩色交替的光——
冰藍色光華從石頭內部猛然炸開,如同一顆寒星墜落人間。
璀璨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廣場,刺得離得近的人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那兩個正在聊天的鍊氣弟子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猛地扭過頭來,瞪圓了眼睛。
緊接著,測靈石表面開始凝霜。
細密的白霜從元昭雙手觸碰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很快覆蓋了整塊測靈石的表面。霜層越來越厚,石頭像是被一層冰殼包裹住了。
寒氣從石頭上湧出來,方圓數丈內溫度驟降。最前排的幾個孩子打了個哆嗦,呼出的氣變成了白霧。那個剛才還得意洋洋的富貴男孩下意識退了一步,臉上的得意僵在了原處。
廣場安靜了一瞬。
徹底的、鴉雀無聲的安靜。
然後炸了。
高台上原本坐著的七位築基修士幾乎同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主持測試的那位手中的記錄簿啪嗒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盯著那塊被冰霜覆蓋的測靈石,聲音都在發抖:
"冰系——天靈根!"
天靈根。
三個字砸在廣場上,比那道冰藍色光芒更讓人震撼。
今天測了幾十個孩子,雜靈根都是稀罕物,雙靈根已經算得上驚喜——而天靈根,萬中無一的天靈根。這樣的靈根,只要不中途隕落,以後定然是元嬰甚至化神大能。
高台上的七位築基修士再也坐不住了。他們紛紛從座位上走下來,朝測試台圍過來,七雙眼睛齊刷刷鎖在元昭身上。
因為天靈根弟子是宗門的未來。一個天靈根弟子培養成才,足以讓一個宗門再屹立數千年。
"冰系天靈根!"青霄派的築基修士率先開口,聲音都帶著顫,"這孩子——我青霄派要了!"
"你青霄派一個練風雷術的要冰系靈根做什麼?"碧落宮的代表立刻反駁,"冰系靈根和我碧落宮的丹道傳承最為契合,冰系靈力控溫精準,煉丹事半功倍——"
"煉丹?你可別耽誤了小丫頭的天賦。冰系靈根練劍最合適,來我萬劍宗練劍才是正道!"萬劍宗的白衣修士拍了一下劍鞘,聲音鏗鏘。
"你們就知道打打殺殺。"天玄宗的修士不緊不慢地開口,"冰系靈力最適合布置冰封大陣,來我天玄宗學陣法,將來一人可抵千軍——"
"依我看,不如來我雲澤谷。"排名第七的雲澤谷代表笑眯眯地插了一句,"冰系靈力用於醫道和毒術,那是一等一的好材料。"
天機閣的灰袍修士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等待。他們宗門的風格向來如此——不爭不搶,能不能來,這些早已註定。
其他五個宗門的人差點在測試台上吵起來,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天衡宗的築基修士始終沒有參與爭搶。他負手站在一旁,等其他人吵得差不多了,才不疾不徐地開了口:
"小姑娘,來天衡宗吧。"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天衡宗是蒼梧大陸第一宗門,七脈俱全,論資源、論傳承、論地位,都不是其他宗門能比的。你是冰系天靈根,在天衡宗可以主修冰系功法,也可以兼修劍法、丹道、陣法——什麼都能學,什麼路都能走。進入我天衡宗,你的選擇更多"
他這話一出,其他六人的臉色都不好看,但也沒人反駁。
因為這是事實。
天衡宗就是蒼梧大陸第一。七脈俱全的底蘊擺在那裡,其他宗門再怎麼爭,也爭不過一個"什麼都有"的宗門。
廣場外圍的凡人們大部分看不懂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那塊石頭忽然亮得驚人,還結了一層霜,那些"仙人"全都站起來了。
他們聽不懂什麼靈根什麼天靈根,但他們看得到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此刻的表情——像一乞丐突然看到了一塊金子。
雖然說仙人是乞丐有點不敬。
"天靈根!那丫頭是天靈根!"
"誰家孩子?清河鎮的?"
"好像是藥鋪老張那邊幫工的孤丫頭——"
"孤丫頭也能是天靈根?"
"靈根這種事跟出身可沒關係。"
"這命也太好了。"
議論聲四起。先前那個沒測上的瘦男孩也回頭看了一眼,眼睛亮亮的,替她高興似的拽了拽他爹的袖子:"爹,是排在我後面那個姐姐!"
他爹也笑了,語氣里全是真心實意的感慨:"這丫頭,命好。"
元昭臉上適時地露出一個十歲孩子該有的驚喜神色,眼睛亮亮的,嘴角抑制不住的上翹,像是想要壓卻壓不住,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欣喜。
她收回雙手,測靈石上的冰霜緩緩消融,冰藍色光芒逐漸暗去。
然後她走到天衡宗的築基修士面前,仰著小臉,聲音清脆中帶著一絲忐忑:"我想選天衡宗。"
修士滿意地點了點頭,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其他六個宗門的代表各自露出惋惜的神色,但也沒有再爭。天靈根自己選了天衡宗,他們再說什麼也沒用。
元昭低著頭站在天衡宗的隊伍里,面上還是那副乖巧的模樣,無數羨慕嫉妒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所有人都想不到,這個被眾人爭搶的「天靈根」,此時還是一個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