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早上一直到傍晚,幾百個孩子才全部測試完畢。
一整天下來,大部分孩子是哭著走的。沒有靈根,註定與修仙無緣。
少數有靈根的被各宗門分別領走,臉上是藏不住的喜色,和身後那些紅著眼眶的同齡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通過靈根測試並選擇天衡宗的孩子們被集中到了廣場一側。
一共十一個。
雜靈根最多,有五個;四靈根三個;三靈根一個;雙靈根一個,就是那個富貴男孩周明遠。
天靈根只有一個——元昭。
天衡宗的築基修士清點完人數後,從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木質令牌,令牌通體漆黑,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鑲嵌著一顆拇指大的碧綠靈石。
他將令牌朝地面一擲。
令牌落地的瞬間,碧綠色靈光從符文間湧出,在地面上勾勒出一道流暢的輪廓。光芒散去之後,一艘精緻的飛舟憑空出現在了廣場上。
孩子們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眼中滿是驚嘆。
那是一艘約三丈長的靈木飛舟,通體以墨玉色的千年靈檀木打造,木紋間隱隱有靈光流轉。舟身狹長如柳葉,船頭高高翹起,雕成一隻展翅欲飛的玄鶴,鶴首昂揚,雙目嵌著兩顆拇指大的夜明珠,在暮色中熠熠生輝。
船舷兩側各垂著一串銅鈴,風一吹便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舟身中段是一方敞開的甲板,四周圍著鏤空雕花的檀木欄杆,紋樣是祥雲與仙鶴,精美到連凡間最好的匠人都做不出來。甲板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靈氣護罩,踏上去如同踩在棉花上,柔軟而穩當。
舟尾豎著一面三角小旗,上書一個"衡"字,是天衡宗的標識。旗面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都上來。"築基修士站在船頭,語氣平淡,"回天衡宗。"
孩子們戰戰兢兢地踏上飛舟。腳觸到甲板的一瞬間,那層靈氣護罩自動將他們的腳步穩住——就算飛舟在天上翻個跟頭,人也不會掉下去。
築基修士單手掐訣,飛舟無聲升空。
沒有巨大的聲響,沒有劇烈的顛簸。只是腳下的地面忽然遠了,廣場上那些仰頭望著他們的凡人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了一個個看不清面目的小點。
* * *
孩子們一開始都嚇得不敢動彈,緊緊抓著欄杆,大氣都不敢出。
但小孩子的適應力總是驚人的。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恐懼就被興奮取代了。
他們趴在欄杆上往下看,嘰嘰喳喳鬧個不停。
"快看快看,下面那個是我們鎮!"
"好小啊!"
"那條河像一條蛇!"
"我家在哪裡?我看不到了!"
周明遠嗓門最大。他壓根沒在看風景,而是站在甲板中央,雙手叉腰,眉飛色舞地跟旁邊幾個孩子炫耀自己的雙靈根。
"你們知道雙靈根意味著什麼嗎?直接進內門!有獨立的洞府!有專門的功法指導!我以後可是內門弟子!"
旁邊幾個雜靈根的孩子臉上閃過羨慕和沮喪,但也不敢反駁。畢竟他說的是事實。
元昭安靜地坐在船尾的角落裡,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她靠著欄杆,低頭俯瞰腳下的大地。
山川河流變成了一幅鋪展開來的畫卷,城鎮變成了棋盤上的小點,田野和山林像一塊塊深淺不一的布料拼接在一起。
這個高度她在現代坐飛機的時候自然是見過的。但隔著一層玻璃看和此刻身處高空、風從耳邊掠過、衣袍被氣流吹得獵獵作響,完全是兩種感受。
沒有艙壁,沒有玻璃,沒有任何阻隔。風是真的風,雲是觸手可及的雲,天地之間的廣闊以一種最直接的方式撲面而來。
元昭眯起眼,感受著高空氣流從面頰上掠過。
很新奇。
* * *
在船上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天衡宗到了。
靈山巍峨入雲,比元昭在清河鎮遠遠感知到的還要壯觀百倍。
山上靈氣濃郁得近乎實質,像一層看不見的水霧。飛舟穿入其中時,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氣——靈氣湧入身體的感覺太明顯了,就像在沙漠中走了一天突然跳進了一汪清泉。
幾個有靈根的孩子甚至感到體內微微發熱,那是靈氣與靈根產生共鳴的反應。
元昭沒有靈根,但她的神識能清晰地"看到"靈氣——濃郁到幾乎凝成霧狀的靈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密度是清河鎮的數十倍不止。
不愧是蒼梧大陸的第一宗門,這才剛進入宗門地界就已經如此濃郁,那核心區域和內門豈不是更加充沛。
飛舟緩緩降低高度,穿過雲海,天衡宗的全貌在眼前展開。
七座形態各異的山峰分布四周,那是七脈各自的主峰——劍峰、丹峰、器峰、陣峰、法峰、醫峰、符峰
七峰拱衛之中,宗門的主殿群坐落在靈山正中央,飛檐斗拱,琉璃生輝,殿宇層層疊疊,氣勢恢宏。
飛舟上的孩子們全都看呆了。
一直吵鬧的周明遠也終於閉上了嘴,仰著頭張著嘴,一句炫耀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在這種景象面前,雙靈根實在不算什麼值得炫耀的事。
但元昭的目光沒有停留在七峰和主殿上。
她在看最高處。
七峰之上,與所有山峰保持著一段明顯距離的地方,還有一座孤峰。
它比其他任何一座山峰都要高出一截,峰頂終年積雪,寒氣凜冽,整座山峰像一柄刺入蒼穹的冰劍。沒有靈光浮動,沒有弟子來往,沒有任何人間煙火氣。
孤峰獨立。清冷到了極致。
元昭的目光在那座孤峰上停了一瞬。
"元寶,那座最高的山峰是什麼地方?"
【寒霄峰。】元寶調出了信息,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天衡宗太上長老沈驚蟄的居所。整座山峰只有他一個人。】
沈驚蟄。
元寶緊接著給出了這個人的詳細信息。
【沈驚蟄,變異雷系天靈根,化神巔峰。天衡宗修為第一人,也是整個蒼梧大陸公認的修為第一人。天衡宗能坐穩蒼梧大陸第一宗門的位置,說到底就是因為有他坐鎮——其他宗門再怎麼發展,只要出不了一個化神巔峰的強者,就永遠矮天衡宗一頭。】
【他的修煉速度在蒼梧大陸萬年修仙史上也是數一數二的。十二歲入門,十五歲築基,二十一歲結丹,三十五歲元嬰,九十八歲化神。化神之後僅用了不到兩百年就推到了化神巔峰,也就是半步合體。而那已經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一千年前就是化神巔峰。
也就是說,從那之後到現在,整整一千年,他的修為對外再沒有變過。
【不過以他的修煉速度,一千年毫無寸進是不可能的。我懷疑他的修為不只化神,至於實際到了什麼境界……沒有任何公開的信息,誰也不知道。】
元昭點頭,表示贊同。
【昭昭,在你得到白靈薇的靈根之前,儘量離他遠一點。】元寶的語氣難得地嚴肅,【雖然我對自己偽裝的假靈根有信心,但這種級別的人物誰也不知道會有什麼特殊的能力。能不碰面就不碰面,以防萬一。】
"好,我知道了。"元昭點了點頭。
【不過這一千年來他幾乎不在人前露面,宗門事務一概不管,連宗主都很少能見到他。所以昭昭放心,你們應該碰不到。】
【而且他對收徒沒有興趣。之前白靈薇以冰系天靈根的資質想拜入他門下,他連面都沒露就拒絕了。你對外雖然也是天靈根,但天衡宗已經有了白靈薇和楚恆那個九陽聖體,內門弟子的資質個個不差,你這樣的在他看來,應該也算不上多稀罕。他一個太上長老不會關注一個剛入門的十歲小弟子的。】
元昭目光又看了一眼寒霄峰。
元寶說得對。
她對外是冰系天靈根不假,但天衡宗什麼天才沒見過?
白靈薇同樣是冰系天靈根,楚恆更是九陽聖體,內門裡雙靈根以上的弟子一抓一大把。
她一個剛從凡間來的十歲新弟子,在天衡宗這種體量的宗門裡頂多算錦上添花,遠不到讓太上長老另眼相看的程度。
更何況沈驚蟄千年不露面,白靈薇都碰了壁。她和他之間,大概永遠不會有什麼交集。
這很好。
元昭收回目光。
眼下最要緊的事,是通過接下來的登仙梯,正式成為天衡宗的弟子。
然後——找到白靈薇。
* * *
飛舟在天衡宗山門前緩緩降落。
孩子們紛紛走下甲板,腳踏實地的感覺讓好幾個人長出了一口氣。
元昭是最後一個下船的。她的腳落在天衡宗山門前的石階上,靈氣從腳底湧上來,濃郁而綿長。
她抬頭看了一眼山門上方的三個大字——天衡宗。
筆鋒蒼勁,刻痕極深,不知是哪一代先人留下的。字裡行間隱隱有靈力流轉,就連字本身都像是一道陣法,站在下面看久了會有一種被注視的錯覺。
元昭收回目光,跟著隊伍往前走。
前方,青石鋪就的登仙梯已經在等著他們了。
* * *
十一個孩子站在梯前仰頭望去,表情齊齊變了。
青石台階一級級向上延伸,穿過雲霧,消失在看不到盡頭的高處。台階極寬,足以容納數十人並排而行,每一級石面上都隱隱有符文流轉,靈光明滅不定。從梯腳往上看,就像一條青色的天路直插入雲端。
帶隊的築基修士站在梯前,面對十一個孩子,神情比之前嚴肅了幾分。
"接下來你們要走過這條登仙梯。"
他抬手朝上方指了一下。
"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級。"
九千九百九十九。
幾個孩子的臉色當場就白了。就算是普通的石階,他們走完也要累得半死,更何況這絕不可能普通的台階。
"台階上附帶有極強的陣法威壓,越往上走,壓力越大。這種威壓和靈根沒有關係,不管你是天靈根還是雜靈根,承受的壓力是一樣的。它考驗的不是資質,是毅力和心性。"
他掃了一眼這些孩子:"走到盡頭者,正式收入天衡宗。走不到盡頭者——"說到這裡,它頓了一下,"原路遣返。"
這話一出,十一個孩子臉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有幾個年紀小的眼眶已經紅了,咬著嘴唇不敢吭聲。
築基修士見狀,聲音放緩了些。
"失敗了也不要灰心,這並不意味著修仙之路就此斷絕。三年後各宗門還會去凡間收徒,屆時你們可以選擇再次挑戰天衡宗的登仙梯,也可以選擇拜入其他宗門,這都是你們的自由。"
他停了一停,最後說了一句:
"好了,開始吧。唯有大毅力者,方能見宗門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