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個孩子紛紛踏上了第一級台階。
元昭踩上去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壓力從腳底升起來,沉甸甸地壓在肩上。
不重,就像是多背了兩斤東西。
元昭沒有用神識去感知、去分析,也沒打算用異能屏蔽這些壓力。
如今已經在天衡宗的地界了,而今天又是收徒的日子,應該有不少人關注這裡。
謹慎起見,她還是和其他孩子一樣,純粹用身體硬扛。
好在這具身體雖然看著瘦弱,但經過這一個月異能的暗中淬鍊,底子已經比尋常凡人強悍得多了。
那一個月里,她白天在藥鋪幹活,晚上隱身到山林中修煉。除了練習引導靈氣騙過測靈石之外,她還做了一件事——用異能淬鍊自己的身體。
不是洗筋伐髓。
洗筋伐髓需要靈泉水,用過之後身體會殘留靈氣的痕跡。一個十歲的凡人孤女,體內帶著靈氣殘留,稍有修為的人一探便知有異。
她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她用的是最笨也最保險的辦法——用異能強化身體的筋骨、肌肉和內臟,提升力量、耐力和恢復力,但不涉及靈氣。從外表看她還是一個瘦瘦小小的十歲女孩,但實際上她壯得可以打死一頭牛。
靠著這副經過淬鍊的身體,她現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走。
一步一步往上走。
* * *
第一百級。
壓力在緩慢增加,像肩上的包袱一捧一捧地加沙子。元昭走得不快不慢,和上山採藥時的步速差不多。
身邊的孩子們已經有了反應。
幾個年紀小的臉漲得通紅,腳步明顯沉重了。最小的那個六七歲的男孩在第八十級的時候就開始咬牙了,到了第一百級,他的小腿在發抖。
元昭沒有去看他們。
登仙梯是各人的事,和別人無關,誰也幫不了誰。
第兩百級。
身後傳來了第一聲哭腔,然後是築基弟子攙人下去的腳步聲。
元昭沒有回頭。
第三百級。
又有人退出了。這次沒有哭,是自己安安靜靜離開。
元昭依然沒有回頭。
* * *
第五百級。
壓力已經相當於背著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在爬山。
對普通的十歲小孩來說,這個重量早就該走不動了。
但元昭的身體經過一個月的異能淬鍊,筋骨韌性和肌肉耐力都遠超常人。五百級的壓力讓她的呼吸微微加重了一些,但步伐沒有亂。
就當是負重訓練了。
第一千級。
台階進入了雲層。腳下是白茫茫的雲海,四周是濕潤的霧氣,風裹著靈氣和寒意吹在身上,冰涼刺骨。
壓力大約相當於背了一個成年人。
元昭的額頭終於出了一層薄汗。不是撐不住,是身體在大量消耗熱量時的正常反應。
她的步伐仍然穩定,呼吸節奏也沒有變——深吸,緩吐,深吸,緩吐。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稀疏了。
* * *
第兩千級。
這個階段的壓力已經很可觀了。元昭的感覺是——像扛著三個成年人在爬山。每一步都需要調動全身的力量,小腿和大腿的肌肉在持續地酸脹。
汗水浸透了她的後背,衣裳貼在身上,被風一吹又冷又重。
但她的步伐沒有慢下來。不是不累,是她不允許自己慢下來。
步伐一旦亂了,心也會跟著亂。保持節奏,就是保持意志。這是末世教她的東西。
哪怕每一步都疼,只要節奏不變,就能一直走下去。
第三千級。
第四千級。
元昭的身體進入了一種奇特的狀態——疲勞已經過了最難受的階段,反而變成了一種持續的、可以忍受的鈍痛。就像長跑到了極限之後的"第二次呼吸",身體找到了新的平衡點。
她不再去感受壓力有多重,只是機械地抬腳、邁步、踩實。抬腳、邁步、踩實。
一級又一級。
* * *
第五千級。
雲層已經在腳下了。元昭走出了霧氣,頭頂是澄澈的藍天,陽光直直照下來,曬在她滿是汗水的臉上,又熱又刺眼。
她眯了一下眼,沒有停步。
五千級之後,陣法的威壓性質發生了變化。
之前是純粹的物理壓力——重,沉,像背了東西。但從五千級開始,壓力中多了一種新的成分。
不是作用於身體的,是作用於精神的。
一種無形的、瀰漫的疲憊感滲入了她的意識。不是身體累了產生的疲憊,是陣法直接在她的大腦里製造出來的倦意。
像是有人在她耳邊輕聲說:休息一下吧。坐下來喘口氣吧。這麼累何必呢。
元昭的嘴角扯了一下。
她連理都沒理,繼續走。
精神上的疲憊感就像一隻不斷嗡嗡叫的蒼蠅,有點煩,但影響不了她的腳步。
* * *
第六千級。
第七千級。
第八千級。
台階在八千級之後變了顏色,從青石色變成了半透明的白玉色,每一級都像用凝固的月光鑄成的。表面的符文發出真正的光芒,璀璨如星。
身體上的壓力和精神上的疲憊疊加在一起,到了一個非常誇張的程度。元昭的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雙腿沉重到了極限,膝蓋發出微弱的咯吱聲。汗水從下巴上滴落,在白玉台階上留下一個個深色的痕跡。
說起來,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辛苦過了。
上一次這麼辛苦,還是末世第一年的冬天。
那一年她斷糧七天,在零下二十度的暴風雪中隱身徒步穿越兩百公里的喪屍區,背上背著一個受傷昏迷的朋友。那時候她還有些天真,異能也還不夠強,無法屏蔽體表的寒冷。雖然隱了身,喪屍看不見她,但刺骨的冷是實打實的。
她背著那個人走了三天,到了安全地帶,救了那個人的命。
後來,那個人為了一箱物資要殺她,當然最後被她反殺了。
這麼久遠的事情,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想出來。
元昭眼神一凜,立馬收斂心神。
繼續往上走。
* * *
第九千級。
第九千五百級。
第九千八百級。
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在抗議,肌肉的每一條纖維都在燃燒。精神上的疲憊感已經從"蒼蠅嗡嗡"變成了"鐵錘砸腦袋",每走一步都想閉上眼睛原地躺下。
元昭的牙關咬得很緊,腮幫子上的肌肉繃成了兩條線。
這是她全程唯一一次露出"在用力"的表情。
但腳步沒有停。
第九千九百級。
第九千九百五十級。
最後四十九級。
每一級都像一座山。
元昭的腦子裡已經沒有多餘的念頭了。沒有白靈薇,沒有楚恆,沒有報仇,沒有靈根。
只剩下一個最原始的、最簡單的指令——走。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級。
最後一步踏上去的時候,所有壓力在一瞬間消失了。
乾乾淨淨,一絲不剩。
像背了一萬斤的東西突然卸下來——身體驟然一輕,輕到有一瞬間覺得自己要飄起來。
元昭站在登仙梯的最高處,雙腿微微發顫。
這是純粹的肌肉疲勞導致的顫抖,跟意志力無關。
她沒有坐下來,而是站在原地,深吸了幾口氣,等腿部的顫抖平息。大約十幾息之後,她的身體就恢復了正常——異能淬鍊過的體質,恢復速度遠超常人。
然後她睜開眼,看向前方。
* * *
視野豁然開朗。
登仙梯的盡頭不是山頂,而是另一個世界。
之前在飛舟上看到的七峰、主殿、雲海,那是天衡宗的"外貌",是給飛舟上的人看的,是給凡間遠眺的人看的。
真正的天衡宗,藏在登仙梯的盡頭。
唯有大毅力者,方能見宗門真容。
元昭站在一座白玉鋪就的廣場上。廣場極大,比清河鎮的那個大了十倍不止,四周立著數十根雕龍刻鳳的玉柱,每根柱上都燃著一盞長明靈燈,燈焰是淡金色的,不搖不晃,在風中靜靜燃燒。
廣場前方是一座巍峨的主殿,殿頂覆著琉璃瓦,在靈燈和星光的映照下流轉著幽幽的寶光。殿門洞開,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天衡"二字,字體古樸蒼勁,筆畫間隱隱有靈力流轉。
從廣場望出去,七座主峰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清晰度呈現在眼前。
劍峰如刀削斧劈,能聽到劍鳴聲迴蕩,隱隱有劍光在雲間穿梭,鋒芒畢露;
丹峰被一層五彩丹霧籠罩,藥香隔著這麼遠都能聞到,聞之令人神清氣爽;
器峰上有星星點點的火光從雲霧間透出,偶爾有一道金色的光柱沖天而起,那是法器出爐時的異象;
陣峰四周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光陣,遠遠看去像一張巨大的光之蛛網;
符峰安靜內斂,峰體上無數古老的符文在緩緩流轉,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
法峰靈光瀰漫,偶爾有各色術法的光華從峰頂射向天空,絢麗如煙火;
醫峰草木蔥蘢,滿山遍野都是靈藥,蝴蝶和靈蜂在花叢中穿梭,是七峰之中最具生機的一座。
山間有飛瀑從峰頂傾瀉而下,水流在半空中化成了靈霧,散作漫天細小的光點。
有人御劍從遠處掠過,劍光劃出一條長長的白色尾跡,轉瞬即逝。
更遠的天空中,隱約可見幾隻巨大的仙鶴展翅盤旋,翼展足有數丈,通體雪白,長尾飄飄如流雲。
還有元昭叫不出名字的靈獸——一隻渾身燃著淡藍色火焰的狐狸蹲在某座峰頂的樹梢上,尾巴慵懶地垂下來;一頭通體漆黑、背生雙翼的巨鹿正從兩峰之間的雲海中緩緩行過,龐大的身軀在月光下投出移動的陰影;更高的天際,幾點螢火般的光在緩緩遊動,不知道是什麼生靈。
靈氣濃郁到幾乎凝成了液態。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喝甘露,靈氣從口鼻湧入,順著經脈滲透到四肢百骸,連骨頭縫裡都是暖洋洋的。
如果說飛舟上看到的天衡宗是一幅畫,那麼此刻站在登仙梯頂端看到的天衡宗,就是走進了那幅畫裡。
仙境。
真正的仙境。
"恭喜通過登仙梯。"
一個聲音從廣場邊緣傳來。
元昭轉頭看去,是之前帶隊的那個築基修士。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在這裡等著了,手裡還端著一杯茶,顯然等了不短的時間。
"你先休息一會兒,等所有人結束後,我帶你們去拜見宗主和各峰峰主。"
元昭點了點頭,在廣場邊找了一塊平坦的石頭坐下來,閉目休息。純靠身體硬爬九千九百九十九級台階,消耗也不小。趁其他人還沒到,先恢復體力。
* * *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第二個人到了。
出乎元昭意料——是一個雜靈根的男孩。
十一人中年紀最大的,十五六歲,高高瘦瘦,沉默寡言,從上飛舟到現在元昭沒聽他說過一句話。他爬上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嘴唇凍得發紫,雙腿幾乎撐不住,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跪在梯頂喘了很久,然後自己撐著站了起來。
這種考驗和靈根無關,純粹拼的是一口氣。
而他知道自己已經十五六了,年齡到了上限,這是他最後一次參加收徒的機會,沒有下一次了。
所以他不能停,不能失敗。
元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第三個和第四個幾乎同時到了——兩個四靈根的孩子,一男一女,十一二歲。兩人的狀態都極其狼狽,女孩的指甲掐進了掌心掐出了血,男孩的嘴唇咬破了一個口子。但他們到了。
第五個人到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是周明遠。
元昭倒是有些意外。
她本以為這個嬌生慣養的富家少爺會是半路退回去的那種人。登仙梯的威壓和靈根無關,靠的純粹是毅力。
一個從小錦衣玉食,還十分驕縱的孩子,能有多少毅力?
但周明遠走完了,倒是她刻板印象了。
他最後幾級幾乎是爬上來的,十根手指扒著台階邊緣,膝蓋磨破了皮,整個人趴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好一會兒都沒動彈。
等他終於翻過身來仰面朝天時,臉色慘白得像紙,衣服被汗水和霧氣浸了個透,狼狽到了極點。
"我……到了……?"他的嗓子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沒有人回答。廣場上的五個人都在各自休息。
周明遠歪頭看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元昭身上。
她正坐在石頭上閉目養神,呼吸平穩,雖然衣衫也被汗水浸濕了,但整個人的狀態和其他四人比起來明顯好得多。
他盯著她看了兩息,嘴巴張了張,最終什麼都沒說,又閉上了眼。
元昭倒是睜開了眼,看了他一眼。
說實話,她之前對周明遠的印象只有兩個字——聒噪。從測靈根到坐飛舟,一路都在炫耀自己的雙靈根,嗓門大得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但此刻她回想了一下,周明遠愛炫耀不假,但從測靈根到上飛舟再到現在,他對她這個天靈根雖然表現出過驚訝,卻從來沒有露出過嫉妒的神色。
在廣場上她的測靈石炸出冰藍色光芒時,周明遠的表情是目瞪口呆,不是嫉恨。在飛舟上他炫耀雙靈根時,也從來沒有踩過她一句。
一個愛出風頭但不嫉妒比自己強的人。
心性不差。
能走完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登仙梯,也不是沒有道理的,看來還是不能小瞧任何人。
元昭收回目光,繼續閉眼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