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孩子在築基修士的引導下站在殿中央,朝宗主和各位峰主躬身行禮。
"弟子拜見宗主,拜見各位峰主。"
宗主陸鴻淵微微點頭,目光從五個孩子身上一一掃過,在元昭身上多停了一瞬。
"不錯。"他的聲音沉穩低厚,和年輕的面容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反差,"登仙梯九千九百九十九級,能走完的都不是尋常之輩。你們既然站在了這裡,便是天衡宗的弟子了。"
他的目光轉向七位峰主。
"按照慣例,由各峰峰主與新弟子雙向確認,擇峰修行。"
隨後他又溫和地看向下方的五人:"若是沒有被峰主選中也不要灰心。在天衡宗外門修煉同樣有專門的課堂和功法,你們努力修煉,日後依然有進入內門的機會。"
"好,開始吧。"
* * *
從左往右,第一個是雜靈根的沉默男孩。
七位峰主中沒有人主動開口。
雜靈根在宗門裡就是這樣的處境,沒人願意花大力氣去培養。靈根決定了修煉的上限,天花板擺在那裡,再努力也很難出頭。
沉默持續了幾息,殿內的氣氛有些尷尬。
男孩低著頭,手指攥得發白,臉上強撐著鎮定。
葉知秋微笑著開了口。
"這孩子心性不錯。登仙梯九千九百九十九級,他是第二個走完的,僅次於裴元昭。"她的聲音溫和如春風,"醫道不看靈根高低,看的是耐心和毅力。來我醫峰吧,先從雜役做起,之後會怎麼樣,就看你自己的努力了。"
男孩猛地抬起頭,眼眶一紅,朝葉知秋深深行了一禮:"弟子願入醫峰!"
他沒有因為從雜役做起就覺得失望,反而滿是欣喜。雜靈根留在外門當雜役是常態,如今能進入一位化神峰主的門下,哪怕只是從最底層開始,對他來說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葉知秋笑著點了點頭。
* * *
接下來是兩個四靈根的孩子。
男孩站上前,還沒開口說話,莫鐵山就大手一拍椅子扶手,聲音震得大殿嗡嗡響:"這小子我看著順眼!手上有繭子,是個能吃苦的!來我器峰,先當個打雜的!"
男孩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但還是硬著頭皮點了頭。他也知道自己這樣的資質由不得挑三揀四,有峰主願意要就是福氣了。
莫鐵山哈哈大笑,笑聲差點把屋頂掀了。
女孩去了符峰。
程無名連頭都沒怎麼抬,只是淡淡說了一句"來吧",語氣比點菜還隨意。
女孩有些茫然地看了築基修士一眼,修士朝她點了點頭示意"去吧",她才怯怯地走到了程無名那邊。
然後是周明遠。
雙靈根,金土屬性。這個資質好了不少。
顧長空第一個開口,直截了當:"金系靈根天生適合練劍。來我劍峰,先做記名弟子,若是你在劍道一途上有悟性,我就收你當親傳弟子。"
周明遠又驚又喜,幾乎沒有猶豫,抱拳行禮,聲音中氣十足:"弟子願入劍峰!"
大概每個男孩子心裡都有一個仗劍走天涯的夢。
顧長空滿意地點了點頭。
* * *
最後一個便是元昭。冰系天靈根。
殿內的氣氛陡然一變。
之前分配其他四人時,峰主們或積極或隨意,但總歸帶著幾分懶散——畢竟雜靈根、四靈根和雙靈根在天衡宗都不算稀罕。
但天靈根不一樣。
萬中無一的天靈根。
七雙眼睛齊刷刷落在元昭身上。
連韓墨臨都放下了手中的陣盤,抬起了眼皮,這大概是今天第一件讓他從陣法之外分出注意力的事。
顧長空第一個站了起來,劍眉倒豎,眼裡放著光。
"冰系天靈根!這孩子一看就是學劍的好苗子,來我劍峰——"
"顧師兄,你剛收了一個還不夠?"蘇清婉溫和地笑著,不緊不慢地打斷他,"冰系靈力用於煉丹可以精準控溫,事半功倍。來我丹峰才是正道——"
"蘇師姐,冰系靈力布陣才是一等一的好材料。"韓墨臨的聲音平淡,但罕見地主動開了口,"冰封大陣、玄冰迷陣……來我陣峰最合適。"
"你陣峰連弟子名字都記不全,還好意思收人?"莫鐵山嗤笑一聲,翹著二郎腿,"要我說,冰系靈根鍛造寒鐵法器那是——"
"莫師兄,冰系靈根去打鐵?你是認真的嗎?"葉知秋輕笑了一聲。
"冰系靈力畫的凝霜符威力不錯。"連程無名都開了口。
六個峰主吵成了一鍋粥。
上一次七峰齊搶一個新弟子,還是三年前楚恆入門的時候。
唯獨秦霜凝沒有開口。
她依然坐在原處,目不斜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仿佛這場爭搶和她毫無關係。
她是法峰峰主,法峰功法門類最全,冰系法術的傳承也是頂尖之列。論"適合收冰系天靈根弟子"的理由,她比在座任何人都充分,畢竟她本就有一個冰系天靈根的弟子白靈薇。
但她的性子如此。不喜歡爭。元昭願意來她就收,不願意她也不強求。之前收白靈薇和楚恆的時候也是一樣的態度。
莫鐵山吵著吵著忽然想起來了,扭頭看向她:"秦師妹,你不說兩句?不過你那兒有白靈薇和楚恆兩個天賦絕佳弟子了,再來一個冰系天靈根,法峰都快成天靈根大本營了。"
秦霜凝終於動了一下。
她的眼皮微微抬起,淡淡看了元昭一眼。
只一眼,極短,然後收回目光。
聲音清冷得像碎冰落在玉盤上:"隨意。來我就收,不來她也有好去處,埋沒不了。"
一句話,把六個爭得面紅耳赤的峰主全噎住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
元昭站在中間,面上是一個十歲新弟子該有的茫然和拘謹。
實際上她在心裡飛快地權衡。
進哪個峰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接近白靈薇和楚恆,那法峰是自然是最好的選擇,而且秦霜凝淡漠的性子應該也不會怎麼管她,行動起來更方便。
她正要開口,殿門外忽然湧進來一股威壓。
殿內所有人同時感覺到了一種從骨髓深處升起的戰慄,像暴風雨來臨前空氣中瀰漫的那種沉悶的壓迫感,又像天邊無聲滾過的悶雷,還沒有炸響,光是那種隱忍的、蓄勢待發的力量就已經讓人頭皮發麻。
五個新弟子中,周明遠和兩個四靈根的孩子被這股威壓壓得雙腿一軟,差點跪下去。雜靈根的沉默男孩臉色發白,額頭上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
元昭知道,這還是來人已經收斂過的結果。
她同樣也感覺到了那種無法言說的壓迫感,這還是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壓制性的碾壓。之前即使面對宗主和七位峰主,她都不曾有這種感覺。
上方的八個人面色一正,齊齊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躬身行禮。
宗主陸鴻淵領頭,聲音沉穩但帶著一種旁人絕不會聽到的恭敬:
"恭迎太上長老。"
七位峰主緊隨其後:"恭迎太上長老。"
話音落下,殿內凌空出現了一個人。
能被宗主和各峰峰主如此恭敬對待,且被稱為「太上長老」的,就有一人——沈驚蟄。
他白衣如雪,負手而立。
殿內八位修士已經個個出眾,但沈驚蟄出現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容貌都黯淡了下去。
這不是修為造成的錯覺。是純粹的、客觀的、讓人移不開目光的好看。
面容清冷如千年寒玉,五官的每一處線條都像是天地間最精妙的造物。眉峰如遠山,鼻樑如削竹,薄唇微抿,下頜線從耳後延伸到下巴,弧度利落得像用尺子量出來的。
但真正讓人挪不開目光的是他的眼睛。
一雙眼瞳顏色極淡,淡到近乎透明,像融了雪的冰河,又像被月光洗過的琉璃。清澈、疏離、不含任何雜質。看人的時候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物,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超脫了一切之後的空和靜。
顧長空是鋒銳的好看,韓墨臨是精緻的好看,秦霜凝是冷艷的好看。
沈驚蟄不是。
他的好看是天生的、渾然一體的,不需要任何修飾,也不刻意展示。就像寒霄峰頂的積雪,它不是為了好看才落在那裡的,它只是在那裡,然後所有人都覺得好看。
他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
很隨意的一掃,但那一瞬間,殿內所有人——包括化神後期的宗主——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然後他的目光停了下來。
停在了元昭身上。
那一瞬間,元昭全身的汗毛倒豎,有種被人看穿的感覺,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在那雙極淡的眼瞳下無所遁形。
她不認為這是錯覺。
她心下一提,面上不動聲色,但身體已經悄然進入了戰鬥狀態。
雖然對方很強,但她也不是毫無還手之力。
十歲的小女孩仰頭看著半空中的白衣男子。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
一息。
兩息。
三息。
其他人都沒有注意到這場無聲的對峙,在他們眼裡,太上長老只是隨意看了新弟子一眼而已。
只有元昭知道,這三息之間,她和死亡的距離可能只有他一個念頭。
然後沈驚蟄開口了,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但殿內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像是直接送進了耳朵里。
"裴元昭,以後就是我的親傳弟子。"
所有人都像是沒有反應過來,齊齊愣在了原地。
太上長老他......竟然要收徒?
沈驚蟄入天衡宗一千多年,從來沒有收過弟子。
這一千多年裡有無數天才出現在他面前,想要拜他為師——天靈根、絕世根骨、百年難遇的修煉奇才——他連眼皮都沒抬過。
白靈薇以冰系天靈根的資質想拜入他門下,他人都沒見就拒絕了。
楚恆九陽聖體,他恐怕連名字都沒記住過。
所有人都以為他這輩子不會收徒了。
而現在,他親自走進大殿,點名要一個剛從凡間來的十歲小丫頭。
和白靈薇同樣是冰系天靈根,這裴元昭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
"太上長老,"陸鴻淵第一個找回了聲音,眼中罕見地露出了激動的神色,"您終於願意收徒了!"
天衡宗上下盼著沈驚蟄收徒,大概已經盼了幾百年了。
有他的教導,加上裴元昭的資質,相信宗門將來會再出一個化神巔峰強者。
沈驚蟄沒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終在元昭身上,帶著一種讓元昭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打量,不是審視,甚至沒有目的,只是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道德判斷的好奇。沒有惡意。
"宗主。"他開口了,聲音很淡,重複了一遍,"我要收她做我的親傳弟子。"
這句話是告知,不是商量。
"既然太上長老開口了,自然依您。"
陸鴻淵自然沒意見,其他人自然也不會跟沈驚蟄搶,他們還沒有那個資格。
陸鴻淵還是象徵性得問了一句:「裴元昭,你願意嗎?」
實際上,在場沒有人覺得她會拒絕。那可是沈驚蟄。蒼梧大陸修為第一人,能成為他的第一個弟子,還是親傳弟子,傻子才會拒絕。
元昭相信自己的直覺不會錯,沈驚蟄定然是發現了什麼,不過她沒有從沈驚蟄身上感覺到惡意。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見機行事了。
元昭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清脆:「弟子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