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地,殿內的氣氛微妙地鬆弛了下來。
陸鴻淵臉上露出了一個真切的笑意——這大概是他今晚最高興的一刻。太上長老終於收徒了,不管收的是誰,對天衡宗來說都是天大的好事。
"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字,轉頭看向沈驚蟄,"太上長老,裴元昭既然入了您的門下,她的一切安排就由您做主。宗門這邊我會讓人把該備的東西送上去。"
沈驚蟄"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了。
隨後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朝虛空一點。
一道銀白色的光從指尖射出,在半空中急速膨脹,轉眼間化成了一柄長約四尺的飛劍。劍身通體銀白,薄得近乎透明,內部有極細的紋路在緩緩流轉。劍鋒處偶爾閃過一絲幽藍色的電弧。那是雷系靈力的痕跡。
飛劍懸浮在半空,劍尖微微上揚,像一隻安靜等待主人的白鶴。
沈驚蟄踏上了飛劍,然後低頭看了元昭一眼。
元昭還沒來得及琢磨怎麼上去,身體就凌空而起了。一道無形的力量托著她,穩穩噹噹地落在了飛劍之上,沈驚蟄身前。
劍身窄,兩個人的距離很近。她幾乎是貼著他的衣擺站著,低頭能看到自己的腳和他的腳之間只隔了不到半尺。
"站穩。"沈驚蟄說了兩個字。
話音未落,飛劍動了。
沒有起飛的過程。
沒有加速,沒有爬升,沒有任何緩衝。上一瞬還在殿中,下一瞬已經在雲層之上了。
速度快到元昭甚至沒來得及產生"在飛"的意識。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腳下已經是一片翻湧的白色雲海,頭頂是漫天星辰,天衡宗的主殿已經變成了遠處一個模糊的光點。
風極大。
不是飛舟上那種被靈氣護罩過濾後的柔風,是真正的高空罡風,裹著濃郁的靈氣和刺骨的寒意,呼嘯著從耳邊刮過。以元昭凡人的體質,這種風足以讓人睜不開眼。
但風到了她面前就自動分開了,像有一道無形的屏障隔在她和風之間。
她知道這是沈驚蟄做的。
元昭穩穩地站在飛劍上,低頭俯瞰腳下。
雲海如棉,月光如銀。
七座主峰在月色下呈現出和白天完全不同的模樣——劍峰的劍光在夜間更加清晰,像一條條銀色的絲線在峰頂穿梭;丹峰的丹霧在月光下變成了淡紫色,緩緩旋轉如一朵巨大的花;遠處有幾隻仙鶴從雲海中探出長頸,發出悠遠的鳴叫。
很美。
* * *
寒霄峰很快就到了。
飛劍在峰頂緩緩停下。元昭從劍上跳下來,腳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來。
冷。真的冷。
寒霄峰常年積雪不是說著玩的。峰頂的溫度遠在冰點以下,呼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睫毛上都凝了一層薄霜。在這裡站一刻鐘,普通凡人恐怕就要凍僵。
不過她的身體被異能改造過,還受得住。
然而下一秒,她的周身就被一層靈力籠罩起來,隔絕了寒氣。
元昭看向沈驚蟄。
沒想到這人看著冷冰冰的,還挺細心。
她環顧四周。
峰頂是一片平整的青石平台,方圓約有數十丈,四周是萬丈懸崖。崖壁上掛滿了千年不化的冰凌,長的有數丈,短的也有尺余,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銀光,像無數把倒懸的水晶劍。
平台邊緣沒有欄杆。一步邁錯就是萬丈深淵。
但沈驚蟄在這裡住了上千年,顯然不需要欄杆這種東西。
平台中央是一座小院。
元昭看到那座院子的時候微微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它有多壯觀,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樸素了。
青石砌的院牆,不過一人高,牆頭連個裝飾都沒有。黑瓦屋頂,普普通通的木門木窗。院門是兩扇半舊的木板門,沒有上漆,木紋裸露在外,被經年的風雪打磨得發白髮亮。
不過元昭卻不會認為這看似簡陋的小院,她能感覺到這小院散發出的和沈驚蟄身上如出一轍的威壓,那是禁制,若是有人敢擅闖,就會被威壓所傷,化神巔峰甚至更高修為的威壓,可不是開玩笑的。
沈驚蟄推開院門走了進去。木門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音在寂靜的峰頂上傳出很遠。
元昭跟在後面。
院子不大,目測也就兩三間屋子的規模。地面鋪著青石板,石縫間長著一層薄薄的銀色苔蘚。那不是普通的苔蘚,而是極為稀有的靈植"霜苔",只在靈氣極度濃郁且溫度極低的環境中才會自然生長。
院子正中種著一棵樹。
元昭的目光在那棵樹上停了兩息。
樹幹漆黑如墨鐵,粗約兩人合抱,表面的紋理像凝固的閃電——一道道銀白色的裂紋從樹根一直延伸到樹冠,隱隱有極其微弱的電弧在裂紋間跳動。
樹葉卻是銀白色的。每一片葉子都薄如蟬翼,半透明,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螢光。風吹過時銀葉輕輕碰撞,發出極細極輕的聲響,像風鈴,又像遠處傳來的雷聲餘韻。
偶爾有一片銀葉飄落,卻不往下掉——它在半空中懸浮了幾息,緩緩旋轉,像一枚凝固的雪花,然後才慢慢飄向地面。
元昭不認識這棵樹,但直覺告訴她這東西很不簡單。能在寒霄峰這種極端環境下生長,又被沈驚蟄種在院子正中央,品階絕對不低。
【昭昭,這是雷梧桐!】元寶的聲音難得地帶了一絲激動,【上古靈木,雷屬性,傳說中只在雷劫落下的地方才會生長。整個蒼梧大陸有記載的雷梧桐不超過三棵,沒想到沈驚蟄這裡有一棵!這棵樹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天然雷靈陣,在它附近修煉雷系功法速度能快三倍不止!】
元昭默默記下了這個信息。雖然她這輩子不修煉雷系功法,但這麼好的東西她自然不會忽視。等有機會,看能不能弄個枝丫進空間試著種植。
院子裡除了那棵樹,就只有一口石井、一個石桌、兩個石凳。石桌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石井旁邊放著一個木桶和一個葫蘆瓢。
簡樸到了極點。
一千多年,他就住在這樣的地方。沒有僕人,沒有弟子,沒有任何伺候的人。一個人,一棵樹,一口井,幾間屋子。
這也太清心寡欲了。
***
沈驚蟄在院中站定,偏頭看了她一眼。
"你沒有靈根。"
五個字,不是疑問句,不帶任何情緒。
像在說"今晚的月亮是圓的"——只是陳述一個他看到的事實,不含質問,不含憤怒。
元昭心道果然,面上也沒有驚慌。從大殿上那一眼開始,她就知道瞞不過他。
"嗯。"她應了一聲,沒有否認,在已經看穿了的人面前遮遮掩掩是愚蠢的。
院子裡安靜了兩息,雷梧桐的葉片在頭頂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然後沈驚蟄再次開口了。
"沒有靈根,能修煉嗎?"
語氣里是純粹的好奇,絲毫沒有懷疑一個沒有靈根的人混入宗門是不是別有所圖。
當然在元昭看來,這是沈驚蟄擁有絕對的自信,或者說此時的自己,還不足以讓沈驚蟄抱有警惕。
"不能。"元昭如實回答。
"那你打算怎麼做?"
元昭看著他的眼睛,極淡的瞳色,乾淨到幾乎透明。這雙眼睛裡沒有任何預設的立場,沒有對她行為的審判,只有一點淡淡的好奇,像水面上偶爾泛起的一圈漣漪,淺得幾乎看不到。
元昭猶豫了一秒,還是決定說實話,能一眼就看穿她沒有靈根,那她之後在天衡宗的一切行動,大概也是瞞不住他的。
"搶奪他人的靈根。"
語氣平淡,理所當然,像在說"明天早上吃什麼"。
這句話從一個十歲小女孩嘴裡說出來,配上那張稚嫩的臉和那雙過於冷靜的眼睛,畫面是有幾分詭異的。
搶奪靈根,這可是修仙界最殘忍的手段之一,等同於廢掉一個修仙者,讓其淪為普通的凡人人,這比殺人還惡毒。
換成其他任何一個人聽到這句話,反應大概都會是震驚、質疑、甚至憤怒——"你一個十歲的孩子,張口就說要搶別人的靈根,怎麼如此惡毒?"
然而,沈驚蟄臉色都沒變,繼續道:"你的目標是白靈薇。"
同樣不是疑問句,既然元昭偽裝成冰系天靈根,又選擇天衡宗,答案顯而易見。
"嗯。"元昭微微頷首。
沈驚蟄點了點頭,仿佛確認了一個事實,滿足了自己那一絲微薄的好奇後,他說道:「等你解決了靈根的事,我再教你修煉。」
元昭有些意外,沒想到就這麼簡單地過關了。
既然能一眼看穿她身上的靈根是假的,她不相信這人看不到她身上的其他疑點。
比如一個十歲的凡人孩子是如何知道天衡宗有個冰系天靈根的白靈薇的,比如她是用了什麼手段偽裝靈根、騙過測靈石的,比如她凡人的身軀是如何扛過登仙梯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的壓力的,甚至此時她沒有掩飾的不同於十歲的淡定。
但這些他都沒問。
不過這人既然沒問,她自然也不會多說。
「好,謝謝師尊。」她應道。
通過剛剛的對話,她對這個師尊有了一個大致的判斷。
在這人的世界裡,大概是沒有那些世俗的是非對錯的概念的。
對他來說,無論是偽裝靈根混入宗門還是企圖搶奪他人靈根,似乎都不是值得被審判的事,最後結果如何,在他看來,恐怕也不過是個人有個人的緣法。
而他會收她為徒,大概也只是漫長又枯燥的修煉生涯中,偶爾的一次好奇所引發的結果。大概是好奇她一個沒有靈根的凡人大概能走到哪裡。
這種性子好不好,元昭不予置評,但她卻慶幸沈驚蟄是這樣的性子。如果他是一個正義感強的人、道德分明的人,那此時兩人大概也不能這麼平和地在這裡說話了。